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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瑞华的博客

莒县库山中学张瑞华欢迎你,遇上你是我的缘,愿我们从此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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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我

一介书生,两手空空,胸无大志又不甘碌碌一生,踌躇满志又志大才疏,曾怨恨生不逢时报国无门,曾想归园田居怡然自乐。到现在才知道:平平淡淡才是真,只求品一杯清茶,笑看风云,享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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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山墙的安妮》9-16章  

2014-11-20 19:49:35|  分类: 经典阅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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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安妮被激怒了

林德夫人来看望安妮时已是两周之后的事了。当然了,没能及时来并非林德夫人的主观意愿,她自己也没料到会突然患上了严重的流行性感冒。自从上次到格林·盖布鲁兹以后,她就一直抱病在家。 

林德夫人很少患病,她常常对别人患病表示轻蔑,而流行性感冒和其它病根本不一样,因此,林德夫人说自己得了感冒只能算是天意吧。 

医生刚允诺可以到户外活动一下,林德夫人便急急忙忙地奔向了格林·盖布鲁兹。这一段时间以来,在亚邦里村关于马歇和玛里拉领养孩子的事流传着各种各样的谣言和猜测,使林德夫人对这件事的好奇心有增无减。 

这两周里,安妮一刻也没闲着,她和农场里的一草一木已经完全混熟了。另外,她还有一个重大发现,在苹果园的下方有条小路,一直通向山丘上细长林带的深处。 

安妮沿着这条令人激动、变化无常的小路到处探险。小河上边的桥,枞树小树林,野生樱花树形成的拱门,还有一角是茂盛的羊齿草,以及生长着枫树、欧亚花揪的岔路,都留下了安妮的足迹。 

安妮和洼地的泉水也交上了朋友。泉水清澈、深邃,如冰一样凉爽,泉底铺满了溜光水滑的红色砂岩,泉的周围生长着像椰子叶一样宽大的水羊齿草,泉的对面的小河之上横架着一座独木桥。 

走过独木桥就会看到山丘上的树林。树林里林立着粗大的枞树和虾夷松。林间草地总是如黄昏一样昏暗,那里边的花除了森林中遍地都是的,最温柔、可爱、如梦幻一般的吊钟水仙外,还点缀着几个前些年开过后凋落了的、华美的幽灵般的、有着一种淡淡的美的贝茨海姆星。树木的枝头之间连挂着银丝一样的蜘蛛网,枞树的枝头和那一张张网似乎在亲热地窃窃私语着。 

安妮的探险大多都是利用每天半小时的玩耍时间进行的。每次探险归来,安妮都要把她的新发现绘声绘色地描述一遍,以致于马歇和玛里拉都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马歇当然是什么话也不说了,他总是默默地听着,会心地笑着。玛里拉虽然也听任安妮信口开河地胡说一气,可一旦察觉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安妮的话题吸引住时,便总是立刻打断,并教训一顿,好让安妮变得安静些。 

林德夫人来的时候,安妮正在果树园里玩耍着,林德夫人趁机抓住了玛里拉,详细地说起了自己生病的事,从浑身关节如何疼痛到脉搏、症状怎样怎样,也不管对方喜不喜欢听,啰里啰嗦地说了一大通,直到玛里拉确信这流行性感冒的严重性后,才道出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听说府上出了件令人惊讶的事?” 

“只是我自己虚惊了一场。”玛里拉解释说。“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严重的事。” 

“这种差错发生在你家,真是一场灾难!”林德夫人深表同情地说。“不能送回去吗?” 

“送倒是想送过,不过后来又死了这条心。说实话,马歇很喜欢这孩子,我也不讨厌她,只是有点儿小毛病不碍大事,她还认为我家和她以前生活过的两个家不一样。她是个非常开朗、可爱的孩子。” 

因为看到林德夫人脸上浮现出了一副不快的神情,所以玛里拉不知不觉地说了一大堆废话。 

“既然这样,你得担负起相当大的责任哪!”林德夫人阴沉着脸说。“你养育子女没有经验是小事,重要的是你对孩子一无所知,也不了解她的本性,她将来会出息成什么样,没有人能预料到,我可不是打算给你泼冷水,挑拨离间呀。” 

“我并没认为你给我泼冷水。”玛里拉一点儿也不在乎。“但我要是决定下来干什么,就轻易不会动摇的。你想见见安妮吧,我给你把她叫来。” 

没多大工夫,在果园里玩耍的安妮便脸颊红润地跑了进来。她没料到会有客人在,所以紧张得心扑通扑通直跳。在窗口不知所措地站住了。 

安妮身穿从孤儿院来时的那件短小的混纺布衣,短木棒一般的双腿裸露在外面,非常显眼,一副怪里怪气的寒酸相,甚至眼睛上边还多了一些平日不见的雀斑,没带帽子,被风吹动的头发鲜红得如燃烧的火一样,可以说这种红色非常罕见。 

“你也没挑一挑长相啊?”林德夫人语气粗暴,不容反驳地斥问道。她什么都不在乎,敢讲敢为,毫不客气。这是她的性格。 

“怎么这么丑呀,而且还骨瘦如柴,玛里拉?来来,孩子,到这儿来,让我好好瞧瞧。天哪,看看,这么多讨厌的雀斑呀,从来没见过,还长着一头像胡萝卜色一样的红发!来来,到这儿来。” 

安妮虽然听见了林德夫人的招呼,却没马上照雷切尔·林德说的那样去做。过了一会儿,她实在受不了了,便几步穿过厨房,来到了林德夫人的面前,小脸气得通红,嘴唇直哆嗦,瘦小的身体不停地颤抖着。 

“我非常讨厌你!”安妮一边歇斯底里地喊着,一边用脚踩着地板。“我讨厌!讨厌!非常讨厌!你竟然嘲笑我骨瘦如柴,嘲笑我满脸雀斑和一头红发,我真没见过你这种粗俗野蛮、不懂礼貌的神经病患者!” 

“安妮!”玛里拉吃惊地阻止道。 

可是安妮却依然昂着头,瞪着喷火一样的眼睛,紧握着双拳,毫不畏惧地面对着林德夫人。她感到非常的愤怒,周身的热血几乎要沸腾了。 

“你竟然那么笑我,挖苦我,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我要是说你‘你这个蠢猪,一点也没有头脑’,你能忍受吗!你甚至说得比托马斯大叔喝得烂醉时挖苦我的话更厉害,我绝对不能饶恕你!绝对!绝对!” 

“咚!咚!”安妮使劲儿地跺着地板。 

“太不像话了!”林德夫人惊慌地喊道。 

“安妮,进屋去,给我进去!”玛里拉喝斥道。 

安妮“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然后飞似地跑进正门,随手狠狠地带上了门,震得外面阳台里堆积的空罐也好像同情似的稀里哗啦地一阵乱响,接着,安妮穿过正厅,旋风般地上了二楼,又传来“呼”的一声,东厢房的门也被猛地关上了。 

“唉哟,收养这么一个孩子,真够你受的了!玛里拉。” 

林德夫人一副无法形容的严肃表情。 

玛里拉张着嘴,不知是谢罪好,还是抗议好,总之是不知所措,接着她说出的话连她自己也感到意外,事后回头一想,简直难以令人置信。 

“我说雷切尔,乱挖苦、讽刺别人长得如何丑陋可不怎么好呀。” 

“什么?玛里拉,她那么嚣张地大声叫喊,发脾气,你还为她辩护?”林德夫人愤愤不平地问道。 

“不,我不想辩护什么。”玛里拉慢慢地说。“出了这种事,过后我要教训她的,还请你别放在心上,宽恕她吧。不过,怎样做正确,我也没请你来指教呀,另外,雷切尔,刚才你确实说得有些过分了。” 

林德夫人好像被伤害了自尊似地站了起来。 

“哎呀,看来从今以后,我不得不小心谨慎地说话了。但是,玛里拉,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孤儿敏感的自尊,我看最好还是别太在意。你别以为我生气了,不要担心,也别感到过意不去。 

那孩子会叫你操透心的!唉,我前前后后生过10个孩子,死了两个,如果他们不听我的话,我根本不用去说教,只用些桦树枝就足够了。对这种孩子就只能用这种办法,有什么样的头发就会有什么样的性格。 

唉,你看上去倒没什么,你总是那样一副表情,我反倒要客客气气的,我被个小孩子这样地训斥、侮辱,有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呀。” 

说完,林德夫人便一甩袖子走了,剩下玛里拉一个人心情沉重地走向了东厢房。 

边上楼梯,玛里拉边琢磨着该怎么办。玛里拉很惊讶,这个安妮怎么敢在林德夫人面前发那么一通脾气,真怪她运气不好呀。并且她突然意识到,与其自己为安妮的莽撞感到悲哀,倒不如说自己为出了这种事而感到羞耻、丢脸。 

还有,该怎样惩罚安妮呢?对于林德夫人的孩子们来说,打屁股也许有效,但林德夫人建议用桦树枝打,实在让玛里拉无法接受,玛里拉从来没想过用这种办法来教育孩子。对!应该让安妮自己认识到所犯错误的严重性,一定要考虑一个更加有效又特别的办法。 

玛里拉一上楼,就见安妮正趴在床上放声大哭哪。满是泥土的鞋子被甩到了洁净的被罩上面,她已经无暇顾及到这些了。 

“安妮。”玛里拉破例用亲切、温柔的口气招呼道。 

没有回答。 

“安妮!”这次玛里拉有些不高兴了。“现在马上给我从床上下来,听我说话。” 

安妮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全身一动不动,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了,满脸净是泪痕,只是一个劲儿倔强地直勾勾地盯着地板。 

“你干的好事,真是太不知道羞耻了,安妮!” 

“她没权力说我,什么红头发,长得难看了……”安妮反抗地辩解道。 

“看看,你又发脾气了,还口口声声说什么没有权力说你,安妮,我可是感到羞耻呀,真的感到羞耻!我本想让林德夫人看到一个举止文明、有礼貌的你,没想到你竟让我丢人现眼,她不就是说你长着红头发,样子有点丑吗,还用得着发那么大的火?你自己不也总说你是红头发吗?” 

“可是,自己说归自己说,那和被别人说根本不是一回事呀!”安妮又提高了哭声。“你说我脾气大,但我那是没有办法呀,被人那么挖苦、讽刺,就觉得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往上涌,甚至连呼吸都要停止了,没办法只有大声喊叫了。” 

“即便这样,也够丢人的。那个林德夫人肯定会到处乱说乱张扬的,这个女人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呀,你要是把她惹火了,可没什么好结果哟,安妮。” 

“要是您当面被人挖苦说长得多么丑陋,您会怎么想呢?”安妮含着眼泪抽泣着。 

听了这话,玛里拉猛然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当时,曾有两位邻居说她“太可怜了,长得又黑又丑。”50年过去了,每当玛里拉回忆起这些议论,就会感到胸口像当时那样的疼痛。 

“话又说回来了,林德夫人那么做她也不对,安妮。”玛里拉口气稍稍缓和了一些。“林德夫人是爱直言不讳,而且做得有些过火,可你也不能就因为这而采取那种态度呀。对你而言,她是个陌生人,还上了年纪,另外,她还是咱家的客人,我们无论哪一个都应该以礼待人,可你却有些失礼,有点不像话了。”说到这里,玛里拉已经考虑出了一个处罚安妮的好办法。 

“过一会儿,你到林德夫人家去一趟,当面承认错误,就说自己乱发脾气是不对的,请求夫人原谅、宽恕。” 

“我绝不给她道歉!”安妮还在固执己见,一副暴躁的表情。 

“玛里拉,你怎么处罚我都行,即使把我关在爬着成群的蛇和蟾蜍的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每天只给我水和面包,我也能忍受,惟有让我去道歉没门儿!” 

“对不起,我对把人关到什么地牢里根本不感兴趣。”玛里拉冷冷地说。“何况,在亚邦里村还没有地牢哪。不论你怎么有理,都得向林德夫人道歉。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个房间!” 

“您这样做不是让我为难吗?”安妮悲伤地说。“我没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也不可能开口对她赔礼,虽然这样让您感到难堪,可如果我真的去道歉的话,她肯定会感到痛快极了。我根本无法想像说出什么自己不对、错了的话。” 

“也许到了明天早晨,你的想像力就会恢复过来了。”玛里拉站起来说道。“把自己所做的事情好好想一想,反省反省,你要是想留在格林·盖布鲁兹,就得争取做个好孩子。看今晚的样子,你好像不大愿意呀。” 

玛里拉扔下这几句话,便下楼去了。她的心情烦躁得很,久久不能平静下来,可一想起林德夫人当时那种目瞪口呆的表情,她又“噗”的笑出了声。 

第十章 道歉

那天晚上,玛里拉对马歇什么也没说。不过到了第二天早晨,安妮仍然是死不认错,她便只好对马歇说出了安妮不能来吃早饭的理由。玛里拉把安妮如何如何冲林德夫人发脾气的事,前前后后、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要是我的话,我也会发脾气的。谁让林德夫人总是那么多嘴多舌,爱管闲事呢!”马歇听完不满地说。 

“哥,真烦死人了,你明明知道是安妮惹了祸,还这样护着她,你的意思是不是下一次最好别给她处罚呀?” 

“哎呀,不是那回事……”马歇左右为难地说,“我看处罚是要处罚,但是不必那么严厉。玛里拉,说了这么半天,你还没告诉我这样做到底合适不合适,能不能给她饭吃呀?” 

“我什么时候用饥饿强迫别人反省来着?”玛里拉愤愤地说,“每顿饭菜做好了后,我自己送上去。不过,什么时候她想通了,同意去林德夫人家承认错误,什么时候才能放她出来,请哥哥不要阻拦我。” 

就这样,这一天的早、午、晚三餐都是在非常寂静的气氛中进行的,安妮始终是坚持自己的意见。 

每顿饭做好后,玛里拉都用碗碟盛好,送到安妮的房间,但每次都是几乎原封不动地端回来。马歇每次都要看看端回来的饭菜,瞅瞅安妮吃没吃。 

傍晚,玛里拉到后面牧场去了,正在仓房周围转来转去的马歇看到这一情况,便马上像小偷似的赶紧溜回家里,悄悄地上了二楼。 

平时,马歇只习惯呆在厨房和位于正门尽头的自己那间窄小的卧室里,只有当牧师来作客,陪牧师喝茶时,才偶尔很不情愿地来到客厅和起居室。二楼他只是四年前的春天帮助玛里拉换壁纸时来过,那以后马歇一直也没上去过。 

马歇轻手轻脚地来到了东厢房门前,足足地站了好几分钟,最后终于鼓足了勇气,用指尖敲了敲门,然后推开房门,偷偷地朝里边瞥了两眼。 

只见安妮正坐在窗边的黄椅子上,悲伤地俯视着院子。看到她那纤弱哀愁的样子,马歇心疼极了,他轻轻地掩上门,来到了安妮的身边。 

“安妮,”马歇同情又怯生生地问道,“安妮,你怎么样了?” 

安妮微微地苦笑了一下回答道:“唉,胡思乱想消磨时间呗,只是觉得有点儿寂寞,怪没意思的,可我已经习惯这样了。”一想到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漫长的禁闭,安妮便有说不出来的委屈,可当着马歇的面,她又极力装出一脸微笑。 

马歇担心玛里拉提前回来,所以想尽快结束谈话。 

“这个,安妮,这种事能不能痛痛快快地让它结束呢?”马歇小声地问道,“我看早晚都一样,玛里拉要是认准了什么理,她是绝对不会让步的。安妮,还是早点解决了它吧。” 

“您指的是向林德夫人道歉的事儿?” 

“对,就是那件事。”马歇一个劲儿地为安妮鼓劲儿说,“去说点什么,这个,适当地收场了事了吧。你看怎么样?’” 

“如果是为了马歇,我就试试吧。”安妮又想了想说道,“这件事是我不对,是我错了,现在我承认了。 

“昨天晚上,我为这件事气得一夜都没睡好,曾惊醒了好几次,真把我折腾得够呛,不过今天早晨起来后,我就感觉好多了,不再那么生气了,而且还产生了一种难忍的羞臊感,为我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羞耻。尽管这样,我也不能去向林德夫人赔理。毕竟我受了她的侮辱、挖苦,是吧?我要认错了,还真不如一辈子都在这里闭门不出哪!可是要是为了马歇,如果您真的希望我去的话……” 

“是的,我是希望你去。安妮要是不到楼下来,这家里就一点生气也没有啦。听话,孩子,去赌个理,好孩子。” 

“那好吧,我去!”安妮终于铁了心,“玛里拉要是回来了,我马上就告诉她说我悔改了。” 

“对,对,这样太好了!安妮,不过,对玛里拉你不必提我曾来过这里劝你,她或许会认为我乱插嘴,乱管闲事。答应我你不对她说。” 

“我保证不会泄露出去的。”安妮一本正经地发誓道。 

等安妮再回头一看,胆小怕事的马歇已经不见了。原来马歇预感到玛里拉要回来了,便急急忙忙下了楼朝牧场方向去了。 

玛里拉刚一回来,就听见从二楼栏杆方向传来招呼她的微弱声音,她抬头一看,原来是安妮。 

“什么事,怎么了?”玛里拉站在正门厅里问道。 

“玛里拉,我昨天冲林德夫人大动肝火,发脾气,乱喊乱叫的,有些失礼了,是我错了,我想去林德夫人家向她道歉。” 

“好呀。”玛里拉回答道。就在刚才,她的内心还像一团乱麻似的,担心要是和安妮真的这样僵持下去,该怎样收场才好呢,“等挤完了牛奶,我就带你去。” 

于是,挤完了牛奶,玛里拉便领着安妮出了门,玛里拉精神抖擞,心情别提有多舒畅了。安妮则低着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但刚走了不一会儿,安妮那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如同变戏法一样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她扬着脸,望着晚霞映红的天空,拘谨的脸上早已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脚步也不知不觉变得轻快起来。 

玛里拉很快注意到了安妮的这一变化,心里不由得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安妮,你在想什么呢?” 

“想一想对林德夫人说些什么。”安妮似乎是在说梦话。 

虽说安妮已经同意赔礼道歉,但玛里拉却觉得自己特意考虑的惩罚计划好像什么地方出了毛病。按安妮现在这种兴奋、出神的样子去见林德夫人可不行呀。 

当她们进入林德家的房门时,林德夫人正在厨房窗边织毛衣。一见到林德夫人,安妮脸上立刻又变成一副悔恨的表情,她默默地跪在林德夫人面前,向被惊呆了的夫人诚恳地伸出了手。 

“噢,林德夫人,太对不起了。”安妮声音颤抖地说,“就是用尽一本词典的词汇,也说不尽我的悲哀和悔恨,我确确实实做了错事。尽管我不是男孩子,但还是幸运地被留在了格林·盖布鲁兹。可是不争气的我却给善良的马歇和玛里拉的脸上抹了黑。 

“我真够坏的,知思却不图报,受罚应该,被善良的人们看不起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夫人您讲了几句真话,我就大发脾气,实在是太不对了。您说的字字句句都是事实,我是长着一头红发,满脸雀斑,骨瘦如柴,丑陋无比,我反驳您的那些话虽然也在理,但是却不应该说出口。 

“噢,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宽恕我,若不然,我会终生遗憾的。即使脾气如何暴躁的人,也不要让我这个命运悲惨的孤儿一生遗憾吧,您无论如何也要宽恕我。” 

说完,安妮便紧握着双手,低着头,似乎在等待着审判。 

安妮的悔过确实是发自内心的,这一点从她真诚的语言可见一斑,玛里拉和林德夫人都被她那实实在在的一席话给打动了。 

玛里拉似乎觉得安妮此时正盼望着坠入屈辱的深渊,并拿出了与其受屈辱,不如索性来个痛快淋漓的无所顾忌的架式。玛里拉感到有些惊慌失措了,她想如果给予她正常的处罚,反倒会使她得意忘形的,其结果会怎样呢?这不就等于安妮把这种惩罚当成一种乐趣了吗? 

但是,洞察力并不敏锐的好人林德夫人却没能看出这些,她只认为安妮是彻底地承认错误了,这位爱管闲事却又仁慈、热心的夫人的所有恼怒顷刻之间都化为乌有了。 

“好了,好了,快站起来,我当然会宽恕你的。”林德夫人赶紧说道,“本来嘛,我也有点儿说的过分,都怪我说话太直了,你不要放在心上。 

“你的头发确实太红了,过去我很熟的一个同班同学小时候头发的颜色也和你一样火红火红的,后来长大了,头发颜色就逐渐变深,结婚后还生了个长着一头漂亮的茶褐色头发的孩子。你的头发也会和她一样能变深的,我想这事儿不是一点也不可能的,真的,这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噢,夫人!”安妮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您的话给了我希望,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恩人了。一想到将来头发能变成漂亮的茶褐色,我就什么也不想了。如果那样的话,我不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美人了吗? 

“请夫人和玛里拉先说说话,我想到院子里苹果树下那条长凳上坐一坐,不知可以不可以,在那里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幻想一番。” 

“哎哎,当然可以了。你要是愿意就去吧,要是喜欢,还可以搞些角落里的百合花。” 

安妮刚一出去,林德夫人便麻利地站了起来,点上了灯。 

“这孩子真可爱呀,玛里拉,快坐到这把椅子上,还是这边舒服呀。那儿是给帮忙干活的男孩子坐的地方。 

“是呀,这孩子的确古怪,特别,但却不令人讨厌。当初听说你和马歇收养了她,可真把我吓了一跳。现在我明白了,她并没给你们带来任何不幸,你们也因错得福,收养了这么一个善良、聪明的好孩子。当然,她的说话方式有点古怪,叫人不可思议,另外还有点倔强,不过,能和你们这样有良知、仁慈的人生活在一起,她一定会变好的。 

“她是有些脾气暴躁,但动不动就大动肝火的孩子往往不久就会清醒后悔,知错必改的。这种类型的孩子好就好在不会撒谎、不会耍心眼。只有耍心眼的孩子才会立刻希望得到宽恕原谅的。说到底,不知为什么我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上那孩子了,玛里拉。” 

直到玛里拉告辞要回去时,安妮才从昏暗、弥漫着阵阵清香的果园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束洁白的水仙花。 

“我的道歉很巧妙吧?”安妮边在小路上走着,边怡然自得地问道,“我觉得要是道歉,最好是彻底些。” 

“的确够得上彻底的了。”玛里拉感慨地说。 

一想起刚才的情景,玛里拉就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可对安妮那段巧妙的道歉的评价,玛里拉感到很头疼,如果批评安妮一顿的话,那可就愚蠢到家了,可为了安慰自己的良心,玛里拉还是严厉地训斥道:“别再像刚才那样道歉了,从今往后,希望你多多注意,不要再任性、乱耍小孩子脾气了。听见了吗,安妮?” 

“要是她只说我脸长得怎样的话,我想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安妮长吁短叹地说,“说别的我并不在乎、惟独一提起头发,我就有火。您说,等我长大了以后,头发真的能变成茶褐色吗?” 

“光从外表还看不出来,安妮,你是不是又有点儿想入非非了?” 

“我知道自己长得难看,但我喜欢漂亮的东西,照镜子一发现不美的东西,就讨厌得很,为自己犯愁。每次总是如此。正因为我长得丑,才变得这么可怜。” 

“花容月貌不是美,只有善良的心灵和文明的举止才算美。”玛里拉引用了一句谚语。 

“这话您好久以前也对我说过,不过我还是不太相信。”安妮怀疑地说道,并嗅了一下水仙花的香味。 

“多香啊!送我花的林德夫人真是好人呀,我已经一点也不记恨她了。今天得到了宽恕,心情特别好,今夜的星星真好看!要是能住到星球上,您看哪个比较好?我最喜欢那座山顶上空那个大的闪闪发光的星球。” 

“安妮,求求你给我住嘴吧!”玛里拉觉得跟着这个一刻不停地唠叨,充满古怪幻想的孩子,一路思考着往回走,真是够累的。 

直到拐人格林·盖布鲁兹小路,安妮才算安静下来。晚风吹拂着被露水打湿的羊齿草嫩叶,散发出几丝沁人肺腑的幽香,欢迎着这一老一小两个人。树丛中露出了格林·盖布鲁兹厨房的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煞是好看。 

安妮突然紧紧地依偎在玛里拉身边,把自己的小手放到了玛里拉干瘦的手中。 

“一边想着这就是自己的家了,一边往回走,该有多幸福呀!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了格林·盖布鲁兹。以前,我还从来没爱上过什么地方,还没把哪里当成过自己的家呢!噢,玛里拉,我太幸福了!” 

被安妮瘦削的小手一触,玛里拉心里一股温暖、愉快之情不禁油然而生。也许是从来没有被满足过的母性本能的疼痛吧,这不过是她平常所感觉不到的东西,仅仅是种令人心旷神怡似的甜蜜感,而玛里拉却有些招架不住了,为了把自己的感情稳定在平常的状态上,她又教训起安妮来了。 

“凡是好孩子,总会得到幸福的,安妮,在祷告时可不许乱说别的什么呀。” 

“知道了。”安妮回答道,“我现在正幻想着我变成了吹拂树梢的风哪,吹拂树木吹腻了,就轻轻地吹吹树下的草,然后再飞到林德夫人家的院子里,微微地摇晃几下花朵,再呼啸着穿过长满三叶草的大原野,然后漂到‘碧波湖’,掀起层层涟漪。风的的确确能使人产生出各种联想啊!玛里拉,我想沉默一会儿了。” 

“那太好了,感谢上帝!”玛里拉虔诚地长叹了一声。 

第十一章 礼拜日学校印象

“怎么样,喜欢不喜欢?”玛里拉问道。 

此时的安妮正在自己的房间里,仔细地审视着放在床上的三件新连衣裙。 

一件是用茶色方格花布做成的,花布是去年夏天玛里拉从一个走街串巷的游贩手里买下的,看上去很结实耐用;另一件的面料是黑白方格缎子,是在冬季甩卖时买的;第三件是玛里拉近些日子刚从卡摩迪的店里买来的,属于那种质地较硬的,很不起眼的蓝色印染布料。三件新连衣裙全是由玛里拉缝制的,而且还全都是一个样式裙子,没打褶,只缝了一个极普通的腰身,袖子还是直筒的,看上去很合身,但样子却非常简单。 

“我还以为是什么新连衣裙呢。”安妮一脸不高兴地回答道。 

“我也没指望让你喜欢呀。”玛里拉不满地说,“不喜欢,是吧?说说什么地方不好,这么整整齐齐,利利索索的,你是不是以为它们不是新的?” 

“才不是呢。” 

“那为什么不喜欢?” 

“只是,只是不怎么漂亮。”安妮客气地回避道。 

“你是说不漂亮呀。”玛里拉用鼻子哼一声,“做漂亮的衣服,这个我连想都没想,我不打算助长你的虚荣心,安妮,所以今天在这里摆放的都是没有无聊的波形褶边和多余的装饰的,实用朴素大方的衣服,今年夏天就只给你做这几件了。 

“茶色方格花布和蓝色印染布的那两件等开学后上学穿,缎子那件可以在去教会和礼拜日学校时穿,小心点儿穿,别弄脏弄破了。自从你来后,还一直穿着这件又短又小、不像样子的混纺衣服呢。怎么,连声谢谢也不想说说吗?” 

“哪能呢,想是想说,不过,如果您给我做成带灯笼袖的,哪怕只是一件也好,我会更加感激您的。您不知道吧,现在灯笼袖很流行的,要是能穿上带灯笼袖的衣服,我会从心里感谢您的。” 

“我说你就将就着穿吧,本来要做带灯笼袖的了,可没有多余的布料了,就没做,真不凑巧呀。我看哪,灯笼袖的衣服怪里怪气的,哪有普通样式的好呀。” 

“我倒是觉得穿得怪点儿比独自一人穿得土里土气的要好。”安妮无可奈何地辩解道。 

“的确像你说的那样,可现在你先把衣服好好地挂起来,然后坐在这里,预习一下礼拜日学校的课程,我已经从贝尔老师那里取来了教材,明天你就到礼拜日学校上课去吧。”玛里拉说完,便很不高兴地下楼去了。 

安妮紧握着双拳,不满地盯着新衣服。“唉,要是有件带灯笼袖的白连衣裙该有多棒呀。我不就是随便想想吗,有什么不高兴的!”安妮嘴里嘟囔着,“虽然我也祈祷过了,但却指望不上,恐怕上帝没那份闲工夫关心一个孤儿的衣服的事儿吧,看来只能指望玛里拉了。” 

第二天早晨,玛里拉由于头痛得厉害,没能带安妮一起去礼拜日学校。“安妮呀,你到林德夫人那儿去吧,求她带你去学校吧,让她告诉你在哪个班级,还有,要懂礼貌,注意言谈举止。学校放学后,接着去听传教,再求林德夫人指点一下咱家座席的位置。拿着,这是咱们捐献的10分钱。不要总是盯着别人,鬼鬼祟祟的,回来后还要跟我说说传教的内容,我很想听一下。” 

安妮穿上了黑白方格的缎子料衣服,照着镜子看了看,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连衣裙的长短绰绰有余,肥大的衣服使得本来就瘦削的安妮显得越发瘦削了,头上戴着的是一顶有光泽的小而平坦的水兵帽,曾奢望拥有一顶装饰着飘带和鲜花的帽子的安妮,对这顶不怎么出奇、样式简朴的帽子很是失望。 

小路才走出一半儿,安妮便被两旁的金凤花和野蔷该吸引住了,于是,她索性采摘起来,然后编成了一顶花冠,戴在了帽子上。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安妮自己感到非常的得意。她摇晃着被粉色、黄色装点起来的红头发脑袋,迈着轻快的脚步,蹦蹦跳跳地走在大街上。 

来到林德夫人家时,夫人早已经走了,于是安妮便独自一人奔向了教会。 

教会的阳台上,聚集着身穿各色艳丽服装的女孩子,她们用好奇的目光盯着这个戴着奇特发饰的新人。亚邦里村的女孩子们对于安妮的事儿早有耳闻,听林德夫人介绍,安妮是个很有个性、脾气古怪的孩子,而据马歇家的雇工居里·布特说,安妮似乎是个头脑有毛病的人,她老是自言自语的,再不就是和花草树木谈心。 

女孩子们偷偷地望着安妮,用书本掩着嘴,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着,从这时一直到礼拜结束后安妮到了罗杰逊小姐的班级,没有一个人对安妮表示出一点热情的举动。 

罗杰逊小姐是位中年妇女,已经在礼拜日学校教了20年的书,喜欢照本宣科进行提问,如果她决定让哪个孩子回答问题,总是站在那孩子的背后,用一种可怕的眼神一直盯着那孩子,这是她的习惯。 

罗杰逊小姐沉着脸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安妮,幸亏玛里拉事先进行了严格训练,所以安妮能对答如流,不过,安妮对提问和回答是否有充分的理解还是个问题。 

头一次见面,罗杰逊小姐就没给安妮留下什么好的印象,而且安妮还觉得自己非常的凄惨。因为除了自己以外,所有的女孩子都穿着灯笼袖的衣服,这使她实在不能容忍,她觉得如果不能穿上带灯笼袖的衣服,生活简直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今天对礼拜日学校的印象怎么样啊?”安妮刚一到家,玛里拉便问道。因为花冠早已被晒蔫了,安妮把它扔在小路上了,所以玛里拉对此还一无所知。 

“什么也没喜欢上,总之,糟糕透了。” 

“安妮!”玛里拉申斥道。 

安妮长吁短叹地坐在摇椅上,手里摆弄着花草,“我没在家时,你一定很寂寞吧?还有,在礼拜日学校那边,按照您的要求,我表现得很有礼貌。到林德夫人家时,她已经走了,所以我自己就那么直接去了,和别的女孩子一起进入的教堂。做礼拜时,我坐在窗边角落的那个位置上了。 

“贝尔先生的祈祷占了好长的时间,假若不是靠近窗边,我早就坐不住了,因为从窗户可以看见‘碧波湖’,我可以一边遥望着湖水,一边幻想着美事儿。” 

“那可不行啊,你不认真听贝尔先生的祈祷可不行呀。” 

“可他又没对我讲话。”安妮提出了异议,“贝尔先生是对上帝说话呢,首先他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好像上帝远在天边似的,即使你全身心地投入,也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不过,我自己也在默默地祈祷着,阳光透过伸展出来的白桦树枝一直照射到湖底,呈现在我眼前的仿佛是一个仙境。使我感动极了,于是我情不自禁地再三地说:‘主啊,谢谢您,谢谢您。’” 

“你是不是弄出声音来了?”玛里拉追问道。 

“没有,我只是小声地说说而已,好歹贝尔先生的祈祷总算结束了,于是,我被分到了罗杰逊小姐的班。除了我以外,那个班还有九个女孩,个个都穿着带灯笼袖的衣服。我当时试着幻想一下自己也穿着灯笼袖衣服的情景,但没成功,您说这是为什么呢?一个人在东厢房的时候,这点事是很容易想像出来的呀,您真想像不到当时我被包围在她们中间有多么难受。” 

“在学校脑子里尽想着袖子的事可不行呀,不好好的听讲也不对,课文已经弄懂了吗?” 

“啊,没关系的,罗杰逊小姐向我提了许多问题,我都对答如流地答上了。可只是她一个人提问真有些不公平,我也有一肚子问题想问她,但我觉得我们的灵魂在本质上有所不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还有,别的孩子都会背诵圣经赞歌,罗杰逊小姐问我会点什么,我说什么也不会。如果是《守卫主人之墓的犬》我还能背诵,三年级的国语课本里就有这首诗,虽说它不是一首纯宗教的诗,但它的内容非常的悲哀凄凉,所以我认为和《圣经》里原诗篇很相似。罗杰逊小姐不同意,她希望我在下礼拜日前,把第十九首赞美诗背下来,然后在教会里诵读,这首诗写的太美了,特别是有两行令我激动不已。 

在密底安不吉利的日子里 

被虐杀, 

如同骑兵大队倒下那样 

迅急。 

“这首诗的有些词我搞不太清楚,但却强烈地震撼了我,我已经等不及了,从这礼拜就开始练习。 

“礼拜日学校放学后,罗杰逊小姐把我领到了咱家的座席,林德夫人就坐在对面,所以我没去打扰她,一直老老实实地坐着来的。今天的内容是《启示录》第三章的第二节和第三节,很长很长的,我要是牧师,肯定选择那些短小的。 

“传教真需要有时间,连题目也长得让人厌烦,牧师的话一点儿都没有意思,我觉得人如果没有想像力那实在是太糟糕了,我没太仔细听,只顾自己在那里胡思乱想了,而且想的全是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玛里拉真想狠狠地教训安妮一顿,可是安妮所说的事,特别是有关牧师传教和贝尔校长祈祷的牢骚,也正是玛里拉长期暗藏在心里的真实感受,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所以玛里拉也就没再说什么。长期以来,对牧师和贝尔校长的一些不满一直笼罩在玛里拉的心里,今天却被安妮都说出来了,可别小看了这个孩子,玛里拉似乎觉得安妮的话在毫不留情地谴责自己。 

第十二章 新朋友

关于安妮用花冠装点帽子的事儿,玛里拉是礼拜五以后才知道的。玛里拉从林德夫人那里一回来,便把安妮招呼到了跟前。 

“安妮,听林德夫人说上个礼拜日你去教会的时候,帽子上还戴着顶花冠,怪模怪样的,有这回事吗?你是怎么想的,会开那种玩笑,想必那样一定很招人看吧?” 

“我知道粉色和黄色很不相称。”安妮说道。 

“不是相称不相称,什么颜色都无所谓,主要是在帽子上乱扎些花很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呀,你真是个能招惹是非的孩子。” 

“为什么戴在衣服上不稀奇,而戴在帽子上就不行了呢?”安妮反问道,“好多孩子都把花戴在胸前的,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不同呀?” 

“不许你这样顶嘴,安妮!你干了这样的蠢事就是不对,要是第二次再干的话,我可不答应。当林德夫人见到你那种怪打扮时,她羞得真想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林德夫人虽想阻止你,可是没有能及时靠近你,即使说了也来不及了。我们今天谈论的内容始终是这件事儿,她肯定以为是我让你那么打扮的呢。” 

“对不起了,我没想到那是不对的事情,只是想这么好看。可爱的花要是戴在帽子上该有多美呀,别的孩子不也是都在帽子上装点上一朵假花吗。”安妮含着眼泪解释说,“自从我来了以后,没少给玛里拉添麻烦,也许还是返回孤儿院去更好些。虽说到了那儿一定很不幸,可是我不回去肯定是不会安心的,我本来就很瘦,要是这样的话,很快就会瘦没了。即使这样,我看也比给玛里拉招惹麻烦强呀。” 

“不许胡说八道!”看着哭哭涕涕的安妮,玛里拉有些生气了,但她是生自己的气,气自己把安妮弄哭了,“我根本没打算送你回孤儿院,一点儿都没想,真的。你只要像别的孩子那样,规规矩矩的,不做稀奇古怪的事就行了。快别哭了,告诉你个好消息吧,黛安娜·巴里今天回来了,我打算向巴里太太借个裙子剪裁的纸样,你要是愿意,也一起去吧,不想见一见黛安娜吗?” 

安妮紧紧地握着双拳,满脸泪痕地站了起来。手里缝着的针线活儿也掉到了地板上。“玛里拉,我好害怕呀,一想到要见到黛安娜,我就怕得不得了。她要是不喜欢我该怎么办呢?若真的那样,那可是我人生中最大的悲剧啦!” 

“别慌慌张张的,稍稍安定安定。还有,别总说个没完没了的,像你这样大小的孩子一唠起来就没个完,很容易让人感到厌烦。没关系,黛安娜肯定会喜欢你的,问题是她妈妈。要是她妈妈看不上你,就是黛安娜怎么喜欢你也没用。如果让她知道了你冲着林德夫人发脾气和带着花冠去教会的事儿,她会怎么想呢?所以你要尽量克服自己的缺点,表现得有教养,懂礼貌,不要动不动就发表你那些自鸣得意的议论。怎么了?你这孩子,别哆嗦呀!” 

安妮的确哆嗦得很厉害,而且脸紧张得一阵青,一阵白的。 

“噢,玛里拉,要是真的不能被她妈妈看中那可怎么办呀?就是换了您也肯定会紧张的。”说完,安妮便赶紧去取帽子了。 

两人渡过小河,穿过丘岗上的枞树林,走近路来到了巴里家门前,玛里拉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巴里太太。巴里太太长的大高个,头发、眼睛全是黑色的,给人一种果断、坚毅的印象。据说在教育孩子方面,她的严厉是出了名的。 

“一向可好呀,玛里拉?”巴里太太热情地问候道,“快请进,这位就是您领养的那个女孩子吧?” 

“哎,是的。她叫安妮·杰里。”玛里拉介绍说。 

“名字拼写时带‘E’字母。”安妮急忙补充道。兴奋之余她感到有些颤抖和呼吸困难,关于拼写这个要点若是被误解了,那可不得了,所以她豁出去了。 

巴里太太不知是没听见,还是没理解,只是亲热地握了握安妮的手,问道:“你好吗?” 

“托您的福,我现在紧张极了,但身体很好。”安妮很幽默地回答道。然后,她放低声音,冲着玛里拉说道:“我还算正常吧?”没想到,这句话被大家全都听见了。 

黛安娜正坐在沙发里看著书,见玛里拉她们进来,她赶紧放下了书。她继承了母亲的黑头发、黑眼睛,脸颊是蔷薇色的,看上去非常的漂亮,直爽的神态很像她的父亲。 

“这是我家的黛安娜。”巴里太太介绍道。“黛安娜,领着安妮到院子里去赏赏花,玩玩,光是门头看书对眼睛可不好,最好是到外面呆一会儿。” 

两个孩子一出去,巴里太太便和玛里拉唠起了家常。 

“这孩子看书有点儿过分了,我怎么说都不行,因为我丈夫总是袒护、支持她,所以她一看上就没完没了。这回可好了,交上了个要好的朋友,也许能经常外出玩玩了。” 

院子里,初次见面的两个女孩子隔着花草有些不好意思地面对面地站着,如果此时此刻不是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安妮肯定会被这庭院里的美景所陶醉的。 

巴里家的庭院四周环绕着高大、古老的枞树和柳树,树阴之下,一条用小巧玲珑的贝壳镶边的整洁的小路,如湿润的丝带一般蜿蜒在竞相争奇斗艳的花丛间。花丛中既有红色心形的荷兰牡丹,又有硕大艳丽的红芍药;既有雪白迷人的水仙,又有带有香甜气息且多刺的苏格兰蔷薇;此外还有粉色、青色和白色的楼斗菜,淡紫色的朱栾草、苦艾蒿、带状草和薄荷,再仔细观察,还能看到美洲兰、喇叭水仙和白麝香花的影子……夕阳、晚霞依依不舍地留恋着这片土地。蜜蜂飞来飞去,还在忙碌着。微风习习,绿叶“沙沙”作响。 

“噢,黛安娜。”安妮紧握着两只手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微弱得几乎都让人听不见。“你,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咱们能合得来吗?我能成为你的知心朋友吗?” 

黛安娜笑了,在说话之前她总爱笑一笑。 

“当然能了,我想咱们成为好朋友,没有什么问题。”黛安娜爽快地答道。“你从格林·盖布鲁兹来到我家作客,我很高兴,结交一个要好的朋友不是很有趣吗?这附近能和我在一起玩的孩子一个都没有,妹妹又太小了,玩也玩不到一块儿去。” 

“你能发誓永远成为我的朋友吗?”安妮进一步追问道。 

一听到这句话,黛安娜仿佛是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似的,突然变了脸。“讨厌!你竟然骂人,太可恶了!”黛安娜不满地叫道(英语中的发誓即swear,还有咒骂的意思)。 

“什么呀,什么呀,我说的根本不是那个意思。swear有两种含义呢。” 

“是吗?可我听说只有一种含义呀。”黛安娜怀疑地说。 

“确实还有另外一个意思,我一点儿也没有恶意,是郑重地发誓、约定的意思。” 

“要是这样还行。”黛安娜终于同意了。“怎么起誓呢?” 

“就这样,首先手拉着手。”安妮庄重严肃地说道。“其实本应该在流水上面起誓的,可这里没有流水呀,那我们就当这条小路是流水吧,先是由我朗诵誓词。 

我郑重起誓,只要太阳和月亮存在,就一定竭尽一切,忠诚于我的知心朋友——黛安娜·巴里。这次该轮到黛安娜了,只要把我的名字加进去,就可以了。” 

“誓词”朗诵完毕后,黛安娜微笑着对安妮说:“听说你有些与众不同,看来的确如此,不过,我还是非常喜欢你。” 

玛里拉和安妮踏上归途时,黛安娜一直把她们送到独木桥边,安妮和黛安娜互相搭着肩地走着,反复约定第二天午后一起玩,最后,她们不得不在小河边告别了。 

“哎,怎么样,和黛安娜有相同的灵魂吗?”一进到格林·盖布鲁兹的院子里,玛里拉便问道。 

“是的。”说完,安妮满怀幸福地叹了口气,尽管玛里拉的话中多少带有些讽刺的意味,但安妮丝毫没把它放在心上。 

“噢,玛里拉,我现在是爱德华王子岛上最最幸福的人了。今晚我准备诚心诚意地、专心致志地祈祷一番,我和黛安娜打算在威廉·贝尔山地的桦树林里盖一座过家家的房子,想要点儿小木屋里面的破碎陶瓷行吗? 

“黛安娜的生日是在二月,我的生日是在三月,您说是不是不可思议的巧合呀?黛安娜答应要借给我书看,真让人兴奋不已,另外,她还告诉我说森林深处哪里生长有百合花。 

“您说黛安娜那双眼睛是不是又大又有神?我要是也长那么一双眼睛该多好呀!黛安娜说她还准备教我唱一首歌,送给我一幅装饰画。那是一幅很美很美的画,上面画着一位身着丝绸衣服的美女,据说是个缝纫机推销员送给她的,我要是也有点儿什么送给黛安娜就好了。 

“黛安娜比我矮出一英尺,但体重却比我重得多。她说还是瘦削的好,显得优雅,她也想再瘦一些,但我想那只不过是在安慰我。什么时候和黛安娜一起到海边去一趟,拣些贝壳什么的。 

“我给独木桥那边的泉起了个名字叫‘德鲁亚德泉’,这是个雅致的名字吧?以前我看过一本故事书,其中有个泉就叫‘德鲁亚德’,我想它一定是个长大了的妖精一般的东西吧。” 

“你说的这么没完没了,没使黛安娜感到窒息吧?”玛里拉说道。“而且,无论做什么都应记住,整天地玩是不行的,玩的时间只有一点点,因为还有必须干的活儿呢,首先要把活儿干完。” 

沉浸在幸福之中的安妮由于马歇的到来变得越发欣喜若狂了。刚刚从卡摩迪店回来的马歇,瞟了一眼似乎正与安妮辩论着的玛里拉,怯生生地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包裹交给了安妮。“你说过你喜欢吃巧克力,这不,给你买来了。” 

玛里拉用鼻子哼了一声。“巧克力这玩意儿对肚子、对牙齿可都不好呀。行了,行了,安妮呀,别那样板着脸了。既然他买来了,你就吃吧。要是行的话,你最好吃点薄荷,薄荷对健康既有好处,又可以提神。” 

“我不能一下子都吃了。”安妮挺着胸脯说。“今晚上我只吃一点儿,玛里拉,分一半儿巧克力送给黛安娜行吗?要是行的话,这巧克力就会变得更香甜的。一想到要送给黛安娜点礼物,我就兴奋得不得了。”说完,安妮蹦跳着上楼回自己房间去了。 

望着安妮的背影,玛里拉感叹地说道,“看来,这孩子不小气。仅仅这一点我就十分满足了。我最讨厌那种小里小气的孩子,太好了。 

“虽说安妮来咱家还不到3个礼拜,可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好像很久以前就一直生活在咱家似的。真无法想像,要是缺了安妮,格林·盖布鲁兹会是个什么样。 

“哥,你别总是那一副样子,那副样子连女人也会讨厌的,男人要是做出那副样子最可恨了。我承认哥哥坚持把安妮留下来是对的,甚至连我也渐渐地喜欢上了这孩子。总之,这些想法不想逐个地说给你听了。” 

第十三章 渴望的快乐

“安妮,该做针线活儿了。”玛里拉看了一眼表自言自语道,同时,用有些困倦的眼睛望了望窗外。“我规定的活动时间都已经超过半小时了,本以为是和黛安娜在一起玩儿,谁知竟是和马歇坐在柴禾垛上唠个没完。这个孩子,她明明知道要做针线活儿的呀,马歇也真成问题,就像傻子似的老老实实地在那儿听得上了瘾。安妮呢,简直是越说越能说,越说越离谱。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喂,安妮·杰里,马上给我进来!知道了?” 

玛里拉用指尖急促地敲了敲西窗玻璃。听到招呼后,安妮脸颊微红地披散着没有编辫的红头发,赶紧从院子里跑了回来。 

“噢,玛里拉。”安妮喘着粗气对玛里拉说道。“下礼拜,礼拜日学校要出去郊游,地点就在‘碧波湖’附近的哈蒙·安得留斯山地上的一片空草地。听说,贝尔校长的太太和林德夫人还要给我们做冰淇淋呢。玛里拉,我去参加可以吗?” 

“行了,行了,你看看表,安妮,我说让你几点回来来着?” 

“是两点,可是玛里拉,您是不是对郊游的事很不以为然呀?我到底可不可以去呀?过去我虽然做过郊游的梦,可是直到现在我还没有……” 

“是呀,我是说让你两点回来,可现在已经是两点十五分了。安妮,你为什么就不听话呢?” 

“我不是不想听话,我是真想听话呀,可是郊游对我来说是那么具有诱惑力,所以我自然忍不住要向马歇说上几句郊游的事儿,因为马歇是和我最谈得来的人了。求求您,给我一句痛快话,我到底能不能去?” 

“我要是说几点回来,就是说正正好好几点回来,不是说过了半个小时才回来,而且也用不着借口和什么最谈得来的人说话之类。 

接下来才是郊游的事儿,去自然是可以的,因为你也是礼拜日学校的学生,而且别的孩子也都去的,我并没说不让你去。” 

“可是,可是……”安妮吞吞吐吐地说。“黛安娜说每人都得带一篮子吃的东西分给大家吃。我不是不会做饭吗,玛里拉,因此,因此,缺少了灯笼袖衣服倒也无所谓,可要是因为没法带一篮子吃的而不得不放弃郊游的话,真是太没脸见人了。自从黛安娜说了那句话后,我就一直愁眉苦脸的。” 

“好啦,不必烦恼了。我给你做点东西吧。” 

“真的吗?玛里拉!您真疼我,太谢谢您了!” 

安妮说完,便一头扑到玛里拉的怀里,在血色欠佳的玛里拉的脸上来了个亲吻。玛里拉有生以来头一回被孩子亲吻,心里真有股说不出的甜蜜,这种感觉迅速地传遍了她的全身。安妮的这一大胆举动实在让玛里拉快活得不得了,但正因为如此,她的口气反倒变得傲慢冷漠起来。 

“行了,行了,亲吻一下是不错,不过重要的还是按照我说的规规矩矩地去做。我打算过些日子教你学习烹饪,但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有点儿大草率了,我想等你静下心以后再开始。烹饪这东西,假如你注意力不能非常集中地去做就不行,要是中间心不在焉地胡思乱想就更不行了。 

好了,快去把那些碎花布片拿来,争取在喝茶之前缝成一个四方形。” 

“我不喜欢这些碎花布片。”安妮很不高兴地唠叨着,同时找出针线盒,在红色和白色的菱形花布片堆前坐了下来。 

“本以为是个令人快活的针线活儿呢,可眼前却是一堆破布头,根本没有空想的余地。缝完了一个,接着又要缝另一个,即使这样,好像还是没有一点儿进展。当然了,做针线活儿的生活对在格林·盖布鲁兹的安妮总要比只顾贪玩、无家可归的安妮强,不过,要是做针线活儿的时间也能和黛安娜同我玩的时间过得一样快就好了。 

“哎,玛里拉,您说怪不怪,一般来说,到了幻想的时间我不幻想就不行。幻想可是我最拿手的了,黛安娜在这方面稍差些,还需要再加把劲儿。您瞧,咱家农场和巴里山地之间的小河对面有片普通的山地吧,那就是威廉·贝尔山地。那里有个角落生长着一小圈白桦树,是个非常浪漫的地方。 

“我和黛安娜过家家玩就在那里,我给它起了名字叫做‘偶像威尔顿’,是个诗一般的名字吧。为了起这个名字我绞尽了脑汁,整整琢磨了一个晚上,就在刚要入睡时,仿佛是受到了神的启示一般的灵感在脑海里闪现出来。我对黛安娜一说,她竟然听得出了神,总之起这个名字实在太难了。 

“我们的房子盖得可好了,来参观参观吧,求求您了,玛里拉。那些长满地衣的大石头就算是椅子吧,还有在树枝上搭上木板就成了架子,上面放些碟子之类的东西,当然都是些破碟子,可我们却把它们当成是新碟子,这很简单。还有一些带有红、黄颜色的常春藤图案的碟子碎片,这些碎片漂亮得很,要放在客厅里,另外还有妖精的镜子,妖精的镜子美丽极了,是黛安娜在鸡窝后面的树林里发现的,上面尽是彩虹,不过那些彩虹还未长大,还是幼年期的彩虹,它是黛安娜的妈妈过去使用过的吊灯的碎片,它最容易被幻想成妖精们都消失了的舞会之夜。所以叫做妖精的镜子。桌子是马歇给我们做的。噢,还有,在巴里家的田里有个小小的圆圆的水池,我们叫它‘柳池’,是我从黛安娜借我的书中引用来的,那是本激动人心的书,书中的女主人公竟有五个恋人!要是我的话,有一个就满足了。您说是吧?女主人公是个绝世的美女,一生遭遇了种种的磨难,读完后真让人感慨万千。 

“我这个人呀,尽管瘦小,但还是很结实的,不过最近好像有点胖了。您说呢?每天早晨一起来我就想是不是能胖出酒窝了,然后再看看胳臂肘。 

“要是下礼拜三天气好的话,我就穿着黛安娜送给我的半袖绣花新衣服去郊游。如果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去郊游的话,我会受不了的,即便这样还要想办法生活下去,这真是我人生中的悲哀呀。即使以后能去一百次也不能代替这次。我们要把船划到‘碧波湖’中去,像刚才说的那样,另外,还有冰淇淋要吃,我从没吃过冰淇淋,虽然黛安娜跟我解释过冰淇淋是个什么东西,可我还是想像不出冰淇淋的样子。” 

“安妮,表已经整整地走了10分钟,而你也滔滔不绝地唠叨了10分钟,你不能在10分钟内憋住不说话吗?”玛里拉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安妮按照玛里拉的话闭住了嘴,但从早到晚,她无论是想的,还是说的,梦见的仍旧是郊游。 

“礼拜六下雨了,如果雨一直下到礼拜三该如何是好呢?”安妮想郊游想得都已经到了近乎疯狂的程度。为了安慰她,让她静下心来,玛里拉让安妮多缝了一个碎花布片。 

礼拜天从教会回来的路上,安妮向玛里拉说出了心里话。当牧师在讲台上大声宣布完郊游的通知后,她兴奋得过了头,以致于全身都战栗起来。 

“玛里拉,以前我总也不相信郊游是真的,不管我怎么幻想都没用,只是今天牧师宣布了之后我才真的相信了。” 

“你这个孩子呀,钻牛角尖钻得太厉害了。”玛里拉长吁短叹道。“我看呀,在今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失望和灰心的事在等待着你。” 

“不过,玛里拉,快乐的一半是不是在于渴望呢?”安妮大声地插嘴道。“林德夫人说期待越多,失望就越大。可我觉得什么也不期待要比失望更令人讨厌。” 

这天,玛里拉像平时一样,是戴着紫晶别针去的教会,这对她来说已经成了习惯,如果忘了戴别针,就如同忘了带《圣经》和捐款的10分钱一样,总觉得会遭报应似的。 

这个紫晶别针是玛里拉最最珍贵的宝贝,是当海员的伯父送给玛里拉母亲的礼物,母亲又把它留给了玛里拉。这个别针呈古朴的椭圆形,里面装有一缕玛里拉母亲的头发,四周镶着一圈上等的紫晶,玛里拉几乎不懂得任何有关珠宝方面的知识,也无法知道这紫晶属于哪个等级,尽管如此,玛里拉仍认为别针是世上最美的东西,即便自己戴看不见,但却能意识到把它别在外出用的茶色缎子衣服的领口处闪烁着深蓝色光芒的情景,感觉好极了。 

初次见到紫晶别针的安妮既兴奋又羡慕地不住地夸赞:“哎呀,这别针多漂亮呀!为什么非得等到去做祷告或者听传教时才戴呢?要是我呀,可不这样。这个紫晶真是太美了,我看它就像钻石一样,以前,没见到真正的钻石的时候,我曾在书中读到过对它的描述,还对它的外表苦苦地幻想过。这块紫晶一闪一闪的,一定是种非常美丽的石头吧。有一天,我碰巧看见一位女子手指上戴着真正的钻石戒指,但它却令我大失所望。当然了,钻石是很漂亮,可它同我想像中的却不一样。玛里拉,让我拿一会儿好吗?紫晶色也许是好孩子淡紫色的灵魂吧?” 

第十四章 别针事件

郊游的前两大,也就是礼拜一的晚上,玛里拉神情焦虑地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此时此刻,安妮正端坐在洁净的桌旁,一边剥着青豌豆皮,一边大声地哼唱着歌。她唱得非常尽情、快活,而且表情也很丰富,可以说,这完全是黛安娜指导有方的结果。 

“安妮,看见我的紫晶别针没有?我记得昨晚从教会回来后,就把它插到针包上了,可现在怎么找也没找到呀。” 

“怎么可能呢?下午玛里拉去妇女协会时,我还见过它哪。”安妮慢条斯理地说道。“当时,我正好从玛里拉的房门前通过,看见它正在针包上插着,就好奇地走进去看了看。” 

“你摸了?”玛里拉急忙问道。 

“是的。”安妮毫不隐讳地承认道。“只是拿到手里,想看看放在胸前会是个什么模样。” 

“怎么能这么乱来呀,这么小小的年纪就敢胡乱翻这动那,太可恶了。首先,随便闯入我的房间本身就不应该,而且还乱动人家的东西就更不对了。说说,你把它放哪儿了?” 

“就那么原封不动地放在衣柜上了,根本没带出去呀,也没乱翻乱动呀,我说的全是真话,玛里拉。要是知道进屋摆弄别针不对,我绝对不会做。” 

“原处没有呀,衣柜的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我都找遍了,就是没有别针。你没拿到外面去吗?” 

“真的没有,确实放回原处了。”安妮有些不耐烦了。态度变得生硬起来。“不过,是插在针包上了,还是放在盘子里了,没记清楚,但肯定是放回去了。” 

“再看看,这别针总不能自己长了翅膀飞了吧?你要是把它放回原处了,它就应该还在那里,如果没有,就是你没放回,是吧。” 

玛里拉说完又重新回到自己的房间,彻底地翻起来,不只是衣柜,凡是能放别针的地方都找遍了,但结果仍是让她很失望,于是,玛里拉又返回了厨房。 

“安妮,还是没找到呀,刚才不是承认说是你最后一次动它的吗?说实话,别针到底在哪里,是不是带到外面弄丢了?” 

“根本没那回事。”安妮直直地盯着玛里拉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绝对没带出去过,就是把我送上断头台,我也还是这句话。”安妮极力想为自己辩解,但也暴露了一丝对玛里拉的反抗心理。 

“我总觉得你是在撒谎。”玛里拉板着脸严肃地说。“好吧,要是你打算隐瞒的话,你可以不说,但必须呆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坦白就不许出来。” 

“拿着青豌豆去好吗?”安妮颓丧地问道。 

“不用了,我自己能剥皮,照我说的去做!” 

安妮走了。玛里拉心神不定地干干这,干干那,但还是忘不了那个宝贝别针。 

“如果安妮真的把别针弄丢了该怎么办?是不是安妮觉得没有人看见就可以嘴硬抵赖,她真是这样的孩子吗?果真如此,还装出一副天真单纯的样子,那可真够讨厌的了。”玛里拉一边焦躁不安地剥着青豌豆,一边胡思乱想着。 

“没想到竟会出这样的事,自然了,安妮肯定没有偷的念头,只不过是为了玩玩拿出去罢了,或许是用做幻想的小道具吧,说千道万肯定是那孩子拿去的。今天下午我出去前,除了她谁也没进过房间,安妮自己不是也这样承认的吗?总而言之,别针是肯定被弄丢了,只是安妮担心挨说,就一直不敢承认。安妮还会撒谎了,这比脾气暴躁更令人不安,把一个信不过的孩子留在家里责任可不小呀。那孩子很会演戏,撒谎竟让人看不出来。为这件事,她肯定会伤心的,不过,如果她说了真话,我或许还不会那么生气。” 

那天晚上,玛里拉又找了好几次但仍然一无所获,睡觉前她又去了趟东厢房,企图从安妮嘴里得到点线索,可安妮还是原来那句话——不知道。这使得玛里拉更加深信安妮和这件事有牵连了。 

第二天早晨,玛里拉跟马歇说了这件事的经过,马歇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马歇始终是相信安妮的,但在这件事上,安妮的的确确令人怀疑。 

“没掉到衣柜后面去吗?”马歇起身要去检查衣柜。 

“衣柜都挪动了,所有的抽屉也都逐个地拉出来了,各个角落也全都找遍了,可什么也没有找到,很显然那孩子是在撒谎,很遗憾,我们只能承认这个事实,哥哥。”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马歇垂头丧气地问道。 

“如果她不坦白,就不许她出房间。”玛里拉沉着脸答道,这之前,她曾凭这种手段成功过。“以后怎么办,事后再考虑,如果知道了别针的去向,也许还能找到,但对那孩子不会惩罚得太严。” 

“怎么做由你了。”马歇用手扯了扯帽子说。“都是早早定好了的规矩,什么我都不干涉,是你那么说的。” 

此时此刻的玛里拉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谁都不管这件事,又不能去林德夫人家商量、请教,只好心情沉重地到东厢房去了,但当她出来时,脸板得更难看了,因为安妮依然固执己见,还哭了起来,这又引起了玛里拉的怜悯之心,但她马上又责备自己不要太心软面慈。 

到了晚上,玛里拉已经被折腾得精疲力尽了,可她还是一个劲儿地对安妮说:“不坦白就不能出来!” 

“可是,玛里拉,明天就要郊游了。”安妮喊道。“您能让我去参加郊游吗?只是午后让我出去一会儿。如果您同意,随您怎么关我都行,我会高高兴兴地呆在这里的,怎么样?无论如何我都想去参加郊游。” 

“只要你不坦白,郊游也好,别的活动也好,都不准你参加!” 

“这么不讲情面呀,玛里拉?”安妮困窘地说道。然而,玛里拉却再也不想搭理她,早已关上了门出去了。 

礼拜三的早晨天气特别好,好像是专门为了郊游准备似的。格林·盖布鲁兹的周围,小鸟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庭院里百合花的芳香乘着微风,从门窗飘进屋内,送来了祝福,然后又飘向了走廊和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洼地里的桦树似乎在等待着来自东厢房安妮像往常一样的问候,正欢快地随风摇摆着。 

可是,东厢房的窗边却没了安妮的影子,玛里拉去送早饭时,安妮正在床上坐着呢,嘴唇紧紧地闭着,眼睛一闪一闪地,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板着一张铁青的脸。 

“玛里拉,我坦白。” 

“行呀。”玛里拉放下了饭菜,这次玛里拉居然又成功了,然而成功的滋味却是苦涩的。 

“那么就说给我听听吧,安妮。” 

“我把紫晶别针带出去了。”安妮怯怯地说道,听上去好像是在背诵似的。“和玛里拉出去时一样,是戴着出去的。我刚见到它时,还没有那种念头,可是戴在胸前一看,感觉非常的漂亮,终于经不住诱惑,便带到了外面。我想,要是戴上了真正的紫晶别针,自己不就变成了科迪利亚·菲茨居拉尔德侯爵夫人了吗?我和黛安娜曾一同做过蔷薇果项链,但和紫晶别针相对比,真是有天壤之别! 

“所以,我就拿了别针到了外面,想尽情地幻想一番,并且在玛里拉回来之前,再拿回来放好。虽然我觉得只是一会儿的工夫,但估计也过了很长的时间。我戴着它过街道,拐了个大弯就赶紧往回返,经过‘碧波湖’上的小桥时,想再一次好好地欣赏一下别针,便轻轻把它摘了下来,在阳光的映照下,别针闪闪发光特别耀眼,于是,我便倚在桥上看得入了迷,哪知一不小心,别针从手指间滑落到水里,闪烁着紫光渐渐地沉下去了,沉到了‘碧波湖’的湖底。玛里拉,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玛里拉听了简直气得火冒三丈。安妮把自己最重要的别针拿出去弄丢了,竟然一点不感到后悔和良心受到谴责,还毫不在乎地绘声绘色地叙述了事情的经过。 

“安妮,你惹了这么大的祸,竟然还如此无动于衷,真气死人了!” 

“我知道反正早晚得受罚,还不如痛快点,早点罚完了,我好去参加郊游。”安妮不慌不忙地说道。 

“还提郊游!不许去郊游!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就这样也不足以平息我心头的愤怒!” 

“什么,不准去郊游!?”安妮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把抓住玛里拉的手。“您不是说的好好的吗?如果我坦白了,就可以出去了。噢,求您了。无论如何我也想去呀,所以才坦白了。您怎么罚我都行,惟独这个请您免了吧。求您了,让我去吧,或许我再没有机会吃到那冰淇淋了。” 

玛里拉毫不客气地使劲甩开被安妮抓紧的手。“怎么央求也没用,安妮,还是那句话,就是不许你去!明白吗?我不想再听你说一句话了!” 

安妮很清楚,一旦玛里拉下了决心,就是十匹马也拉不回来。安妮失望了,绝望了,她紧握双拳,尖叫一声扑到了床上,不顾一切地扭动着身体,哭喊不止。 

玛里拉哪受得了这个,赶紧从房里逃了出去。 

“这孩子肯定是发疯了,要是正经的孩子绝不会轻易地做出那种事,若不然,那她就必然是个坏到骨子里的孩子。唉!该如何是好呢?还是雷切尔说得有道理呀,现在我是骑虎难下,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只好挺下去了,事到如今,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为了解除烦恼,玛里拉便拼命地于起活来,实在没什么可干的了,就去刷阳台和加工牛奶的架子。这些都本来没有必要刷洗,但玛里拉不干就受不了。 

中午饭准备妥当后,玛里拉来到楼梯口招呼安妮吃饭,不一会儿,安妮泪流满面地出现在扶手处,悲伤地看着玛里拉。 

“安妮,快下来吃午饭。” 

“我不想吃午饭,玛里拉。”安妮一边抽泣着,一边回答道。“我什么也不能吃,我现在胸口问得难受,人痛苦的时候怎么能吃进东西呢?不过,如果您对惩罚我这件事感到后悔的话,我会原谅您的,我真的什么也吃不下,特别是炖肉、青菜之类。” 

受到强烈刺激的玛里拉,不得不返回厨房,冲马歇发起了脾气。马歇被弄得很狼狈,尽管这样,心里还是同情着安妮,但又不能不维护玛里拉。他就这样,在玛里拉和安妮中间左右为难,受着夹板气。 

“安妮是不对,这是肯定的。她本来就不该把别针拿出去,现在又撒谎胡说一气就更不应该了。”马歇说道。但看到碟子里盛的原封不动的炖肉和青菜。他又可怜起安妮来了。 

“玛里拉,那孩子还很小,多么天真、活泼、可爱呀,她那么盼望去郊游,而你却非不许去,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够了,哥哥。我想即使这样,对她来说还是过于宽大了,而且,那孩子好像一点儿也不明白,自己闯了多大的祸,这是最令人担心的。要是安妮真的认错的话,或许还能有救。哥哥你也不是不明白,你心里琢磨些什么从你脸上都能看出来。” 

“你说的不对,那孩子还小。”马歇有气无力地反复辩解。“都是因为你以前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再宽容,没有好好地管教她。” 

“现在不就是请你出马管教吗?”玛里拉反驳道。 

若是平时这样被玛里拉责备,马歇是绝不会答应的,可这次他却一声未吭。午餐吃得非常清静,胃口好的只有被雇来帮工的居里·布特一个人,这更加触怒了玛里拉。 

吃完午饭,收拾利索后,玛里拉发酵上面粉,又喂了遍鸡,这才想起礼拜一从妇女协会回来时戴的黑边的外出用的披肩有一小块开线了。“对,缝补一下。”玛里拉自言自语地说着。 

披肩就放在皮箱中的盒子里,玛里拉拿起披肩,从窗边的常春藤间透洒进来的阳光,照在了被披肩卷着的一件东西上,那是什么,一闪一闪地发着紫光。啊!原来是紫晶别针!别针的金属夹子缠在披肩里面的线上了。 

“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玛里拉自言自语道。“原以为沉到巴里家水池池底了呢,可这不是在这儿好好的吗?别针没被拿出去弄丢呀,那孩子究竟打算干什么?格林·盖布鲁兹难道中了邪不成?一定是我礼拜一取披肩时,随便放到衣柜上了,而别针也被钩挂到披肩上了,肯定是这么回事。” 

玛里拉拿着别针,来到了东厢房,但见哭累了的安妮正垂头丧气地坐在窗边,痴痴地望着外面。 

“安妮·杰里,我找到别针了,原来它钩挂在带黑边的披肩上了,是我刚才发现的。”玛里拉冷静地说道。“今天早上你编造的那几句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不是说过不坦白就不让我出来吗?”安妮似乎疲倦地回答道。“所以我就决定编几句瞎话,我以为如果那样,就能去参加郊游了。昨晚上床之后,就开始考虑怎样坦白,并尽量想编得有点儿意思,为了不忘掉这些瞎话。我反复地练习了好几遍,可结果还是没能参加郊游,我的努力也最终成了泡影。” 

玛里拉不由得笑了起来,同时,她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安妮了。 

“安妮,对你这个孩子我真是服输了,不过,我明白了,你没撒谎,安妮说的话应该相信。当然了,坦白没做的事也是不对的,这些都怨我。那么安妮,如果你能够原谅我,我也原谅你,从今往后,我会更加疼爱你的。来来,快点儿准备去郊游吧。” 

安妮猛地跳了起来。“玛里拉,还能来得及吗?” 

“没问题,才两点钟,大家也就刚刚才集合起来,而且距下午喝茶还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呢。快洗洗脸,梳梳头,换上方格花布衣服,点心我已经预备了许多,都给你放到篮子里了,还有,我让居里准备了马车,让他送你去。” 

“太好了!玛里拉。”安妮兴奋得高喊起来,然后飞似地去洗脸了。五分钟前,她还沉浸在极度的悲哀之中,还在想要是没降临人世该有多好,可是现在却突然又喜从天降,高兴得她不知怎样才好。 

那天晚上,疲惫不堪的安妮怀着说不尽的满足,回到了格林·盖布鲁兹。 

“噢,玛里拉,我的情绪好极了。这句话是我今天才学会的,梅莉亚·爱丽丝·贝尔曾用过这句话。它很能准确地表达出我的实际感受吧? 

“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精彩美妙。茶水清香可口极了,品完茶后,哈蒙·安德留斯大叔在‘碧波湖’中为我们准备了一只小船,让我们每六个人一组轮番乘坐着绕了一圈儿。安妮·安德留斯差点掉进水池里,幸亏大叔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服,不然的话,冒冒失失、毛手毛脚的,肯定会淹死。这要是换了我该多好呀,差点被淹死是不是很罗曼蒂克呀,时不时地对别人讲一讲,多带劲儿呀。 

“另外,我还吃了冰淇淋。呵!那味道,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总之是美味无比呀。” 

那天夜里,玛里拉一边缝着衣服,一边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说给马歇听了。 

“是我弄错了,这也算是个很好的教训吧。”玛里拉坦率地总结说。“不过,一想到安妮坦白的事儿,我总忍不住要笑出声来。这孩子在某些地方真让人不能理解,但我想她肯定会有出息的,你信不信?只要有这孩子在,我们就不会觉得无聊、寂寞。” 

 第十五章 挫折

“多美的一天哪!”安妮说完,做了一个深呼吸。“能在这样的日子里生活该有多快乐呀,没能看到今天或者今天还没出生的人该多可怜呀。当然,今后还可能有这样的日子,但今天这个日子是体验不到了,能经过这么美丽的道路去上学真是我的福气。” 

“比从街道走强多了,那边到处是灰尘,又晒得厉害。”黛安娜也附和着,同时又瞅了瞅装着饭盒的提篮,心里盘算着要是把令人垂涎的三张草莓奶油馅饼分给10个女孩子的话,一个人能吃上几口。 

亚邦里学校的女学生们一向是把自己的午饭分给大家吃,要是一个人独吞了,或者和知心朋友俩吃了,就一定会被终生贴上“小气鬼”的标签。可要是把三张馅饼分给10个人吃,那么每个人就只能吃到一点点了。 

安妮和黛安娜每天上学路上的景色的确很美,安妮觉得无论怎样幻想也幻想不出这样浪漫的景致来。 

从格林·盖布鲁兹的果园往下走,一直到卡斯巴特家农场尽头的树林,是到后面牧场放牛的必经之路,又是冬季运送柴草的通道。安妮来到格林·盖布鲁兹还不到一个月,就给它起了个可爱的名字——“恋人的小径”。关于这个名字,安妮曾向玛里拉解释道,“其实并非真的有恋人在那里倘佯,它只是来自我和黛安娜正在看的一本精彩故事书,我们俩也想重温一下那个故事中的一切,多好听、浪漫的名字呀!有恋人在那里漫步、私语,它使您浮想联翩,我真打心里喜欢那条小径,在那里,不管您是大声喊叫,还是陷入沉思,都不用担心别人会把您当成是精神错乱者。” 

每天清晨,安妮从家里一出来,便踏上这条“恋人的小径”,一直走到小河边,在这里和黛安娜会合后一起上学。从这往前不远,是几棵枝繁叶茂呈拱门状的枫树,两个人每次从它的下面通过时,安妮总是兴奋不已地自言自语道,“枫树真善于交际呀!‘沙沙、沙沙’地总是低声唠个没完没了。” 

来到独木桥边,离开小径,然后再走过巴里家背后的旱田,便可以看见“紫花地了渊”了。这个“紫花地丁渊”就在安德留斯·贝尔家私有林的林阴处,一个叫做“绿色的小酒窝”的地方。 

“当然了,现在还不是紫花地了开放的季节。”安妮对玛里拉说。“每逢春天来临,便有成千上万朵紫花地了竞相怒放,放眼望去,好看极了,这是黛安娜告诉我的。玛里拉,您能想像出那种情景吗?我呀,一想到它,就兴奋得连气都喘不上来了。黛安娜说从来没见过像我这样擅长起名字的孩子。她自己哪怕只有一个拿手的本事就够知足的了。 

“不过,‘桦树道’这个名字却是黛安娜起的,黛安娜说她也琢磨出个名字来,于是我就把起名权让给了她,但要是让我起名字的话,就不会起‘桦树道’这种名字,而要起个很富有诗意的名字。‘桦树道’这种名字任何人都能想像得出来,不过,我觉得‘桦树道’称得上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了。” 

实际上,这些并非言过其辞,凡是到过这里的人们也都有同样的看法。细细的小道从长坡上缓缓而下,蜿蜒曲折地延伸着,并从贝尔家林中穿过。阳光经茂密的绿叶过滤照洒下来,如同钻石芯一般没有一丝污点。小道的两侧,林立着成排的白桦树,树下生长着羊齿草、伯利恒星、野生君影草以及火红草,空气中弥漫着迷人的芳香。百鸟争鸣,时时传来美妙悦耳的旋律。微风携带着欢歌笑语从树梢间轻轻拂过。如果稍稍定下神来,偶尔还能看到兔子在穿来跑去,能让安妮和黛安娜安静下来的地方还真不多见。 

顺着小径下到谷地,穿过大街,再翻过长满枞树的山丘,眼前便是学校了。 

亚邦里学校是座白色的建筑物,房檐较低,窗户很大,里面看上去非常坚固、宽敞。教室里排放着旧式的书桌,桌面是个盖子,能开能关,上面刻满了三届学生的名字第一个字母和俏皮话。 

学校远离喧闹的街道,其背后是片不太引人注意的枞树林和一条小河。每天清晨,学生们便把牛奶瓶浸泡在这条小河里,到了中午,准保又凉又好喝。 

九月一日这天,玛里拉虽然把安妮送到了学校,但心里仍然犯着嘀咕。“安妮这孩子性格古怪,能和别人合得来吗?平常好动的她上课时能规规矩矩的吗?” 

也许是玛里拉多虑了吧,傍晚,安妮竟得意扬扬地回来了。 

“我好像已经喜欢上这所学校了。”安妮一放下书包就报告说。“不过,我对菲利普斯老师的印象却不太好,他总是不停地用指尖理着胡须,还不时地冲着一个叫做普里茜·安德鲁斯的女生眉目传情,普里茜今年已经16岁了,按理说应算是成年人了,据说她明年准备报考夏洛特丹的奎因学院,现今正在努力地学习,迪利·波尔特说老师已经迷上了普里茜。 

“普里茜呀,皮肤生得非常细嫩洁白,茶色的带卷的头发梳成了高髻。她的座位是在教室后面的长椅子上,我们老师也总是坐在那里,老师说他是为了检查督促普里前的学习才坐在那里的。可是鲁比·吉里斯却不相信,她曾看见老师有一次在普里茜的石板上写过什么,普里茜看后,脸一下子红得像西红柿一样,吃吃地笑个不停。鲁比·吉里斯断定老师写的肯定是和学习无关的内容。” 

“安妮·杰里,你要是再这样出口不逊地评论老师,我可不答应啊。”玛里拉严肃地说。“送你去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去批评老师的,老师那么耐心细致地教你们,你们应该加倍努力学习才是,而不应该放学一回来就在背后说老师的坏话。明白吗?我可不喜欢你染上这种坏毛病,在学校就应该成为一名品学兼优的学生。是吧?” 

“我可是个非常乖的学生呀。”安妮自豪地说。“我没像您说的那样糟糕。在班上,我和黛安娜是前后桌,座位就在窗边,从那儿能够俯瞰到美丽的‘碧波湖’。学校里有很多情趣相投的女孩子,中午休息时,我们大家就在一起玩耍,而且总是玩得兴高采烈的。能和这么多朋友一起玩,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不过,我和黛安娜俩仍然是最要好的一对,而且从今往后也不会改变,我就是崇拜黛安娜。 

“学习上我比大家落后了一大截,别人都学五年级的课程了,惟独我还在啃四年级的课本,总觉得有些丢人,但是,类似我这样丰富的想像力的孩子却一个也没有,这是显而易见的。 

“今天,我们上的课分别是文学、地理和加拿大史。菲利普斯老师把我的名字拼得乱七八糟,还把尽是错号的我那块石板举得高高的,好像生怕大家看不见似的,我真是害羞极了。玛里拉,您不觉得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学生谨慎地对待更好些吗? 

“还有,我今天向鲁比·吉里斯要了一个苹果,索菲亚·苏伦把一张写有‘我送你到家门口,你不介意吧?’的精美的粉色卡片交给了我,并约好明天再还给她。另外,迪利·波尔特把她的玻璃珠戒指借了我整整一下午。玛里拉,把咱家阁楼里旧针包上的那串珍珠给我一些好吗?我也想做几个戒指玩玩。 

“噢,对了,玛里拉,普里茜曾对别人说我的鼻子长得很好看,被米尼·麦克法逊听见了,是珍妮·安德鲁斯告诉我的。玛里拉,被人夸奖长得好这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呢,听后觉得有点儿不知所措。玛里拉,我的鼻子真的长得那么美吗?我知道只有玛里拉才能对我讲实话。” 

“是的。”玛里拉冷冷地回答道。说实在的,玛里拉的确很欣赏安妮的鼻子,但只藏在心里,从来没打算说出口。 

这是三个礼拜以前的事了,从那以后,一切都似乎进展得十分顺利。 

九月的一个凉爽清晨,安妮和黛安娜又同往常一样,愉快地跑向了“桦树道”。 

“我估计基尔伯特·布莱斯今天可能要来上学了。”黛安娜说,“夏天他一直都住在新布兰兹维克的堂兄家里,只是礼拜六晚上才回来。他可以称得上是个地道的美男子,而且,他特别喜欢逗女孩子玩,我们全都被他欺负住了。”与其说是被欺负住了,倒不如说是甘心情愿受欺负,这从黛安娜的声音里就能听明白。 

“基尔伯特·布莱斯?是不是在阳台墙上巨大的相爱伞下和朱丽叶·贝尔的名字并列书写的那个人?” 

“对,就是他。不过,我对朱丽叶倒并不怎么感兴趣。”只因为是安妮,黛安娜才努了努下巴。“我听说基尔伯特曾用朱丽叶的雀斑来背诵过小九九。” 

“哎呀,快别提雀斑这茬儿了。”安妮困窘地低声央求道。“我长的就是满脸雀斑,是不是看上去很难看呀?基尔伯特把男生和女生的名字并列写在相爱伞下,好像大家都是他的臣下,可以任他摆布似的,要是谁把我的名字也和男生的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就好了。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谁也不会那样做的。这个我心里有数。” 

安妮叹了口气。她讨厌自己的名字被写出来,但矛盾的是,若这种危险性完全不存在,她又会感到十分委屈。 

“没那样的事。”黛安娜很不同意安妮的观点。黛安娜的一双黑眼睛和一头乌发,早就把亚邦里村少年们的心弄乱了。因此,写有黛安娜名字的相爱伞已经有半打了。 

“这些名字大多都是开玩笑时写上的,安妮也不要自卑,因为查理·苏伦正喜欢着安妮呢。查理对他母亲说,安妮在学校里脑袋最聪明,一个人与其脸蛋长得好,还不如脑袋聪明更好。” 

“你说的不对,根本没有那样的事。”安妮还是女孩子气十足。“我看还是脸蛋长得漂亮好。另外,我最讨厌查理了,他总是贼眉鼠眼,东张西望的,简直不能令人忍受。要是把我的名字和查理的名字写在一起的话,那可就糟了。当然了,能在班级里在学习成绩上排第一名我会感到很高兴的。” 

“从今天起,咱们就和基尔伯特在同一个班级了。以前,基尔伯特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今后,我肯定他还会力争第一的。基尔伯特快14岁了,但他还在学习四年级的课程,四年前,他父亲生病需要到阿尔伯特州去疗养,基尔伯特也被带去了,他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回到亚邦里之前,他没正经念过一天书。看来,今后要继续保持第一名很困难呀,安妮。” 

“那太好了。”安妮急忙说道。“快14岁的学生在只有九岁。十岁的孩子的班级里取得第一,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是吧?昨天,我拼读‘喷出’这个单词时取得了第一名,乔治·帕伊虽然也是第一名,但他是偷看了教科书才取得的。不过,菲利普斯老师却一点儿也没察觉到,因为他当时正瞟着普里茜呢,我倒是看得一清二楚的。要是他知道我在用冷冷的眼神轻蔑地看他的话,他肯定会像西红柿一样来个大红脸的。” 

“帕伊姐妹俩都很滑头。”黛安娜一边翻过街道的围栏,一边愤愤地说。“昨天,就是乔治的妹妹伽迪把自己的奶瓶放到我平常取放奶瓶的小河的那个地方了,真不像话。” 

当菲利普斯老师在教室后面指导普里前的拉丁语时,黛安娜凑到安妮耳边小声说道。“安妮,那个就是基尔伯特。就是在过道正对面的同一行坐着的那个,他是个美男子吧?你好好看看。” 

安妮按着黛安娜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此时此刻,那个成为话题人物的基尔伯特·布莱斯正不动声色地要把自己前桌的鲁比·吉里斯的金发长辫用夹子往椅子靠背上夹呢。 

基尔伯特个头很高,长着一头茶色的卷发和一双茶色调皮蛋式的眼睛,脸上总浮现出一丝要捉弄人的笑意。 

过了一会儿,老师点名叫鲁比·吉里斯上前面去进行演算,鲁比刚站起来便立刻惨叫了一声,椅子也被弄倒了,想必是把头发连根都拔了出来。大家闻声全都朝鲁比的位置望去,菲利普斯老师气得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看上去非常可怕,鲁比被吓得“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基尔伯特赶紧把夹子藏了起来,然后假装认真的样子看着历史书。事情暂时平息了一段时间后,基尔伯特又开始转向了安妮,他不断地做着滑稽可笑的怪相,还一个劲地朝安妮暗送秋波。 

“基尔伯特确实是个美男子。”安妮悄悄地对黛安娜说道。“不过,他看上去非常厚颜无耻,对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孩子就那么使眼色,有点太失礼了。” 

哪知道,这刚刚是开始,真正的闹剧还在后面呢。 

那天午后,菲利普斯老师正在教室后面的角落里为普里茜·安德鲁斯指导着代数问题,别的学生大多也都在各自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有的啃着青苹果,有的在向同学窃窃私语着,有的在自己的石板上作着画,有的则用根细绳系着蟋蟀让它在通道上跳来蹦去,基尔伯特·布莱斯从刚才起就拼命想引起安妮·杰里对自己的注意,但每次都是以失败而告终。 

这时的安妮早把一切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两手托着脸,目不转睛地从窗口眺望着“碧波湖”的蓝色姿容,访惶、徘徊于仙境般的梦幻王国,被眼前这美丽景色完全征服了。 

基尔伯特从前做的捕捉女孩子视线的游戏从来没有失败过,所以他恼羞成怒,发誓无论如何也要让这个下巴尖尖的、长着一双大眼睛、满头红发,和其他女孩子迥然不同的安妮朝他这边看!于是,他便隔着过道伸出手,一把抓住安妮的长长的辫子尖,然后用刺耳的声音低语道:“胡萝卜!胡萝卜!” 

这次,安妮看到了基尔伯特令人讨厌的一面,而且连正幻想着的美梦也被他一点不剩地搅灭了。安妮气得一下子跳了起来,眼睛冒着怒火,狠狠地瞪着基尔伯特,随之竟委屈得流出了眼泪,一边哭,一边喊道,“你,你竟敢欺负我?这么欺负人,还使用这种残酷的手段!” 

接着,安妮拿起石板照着基尔伯特的脑袋“啪”地就是狠狠地一击,石板当时就断成了两截。 

学生们可喜欢看热闹了,这次又是特别的有趣,可是当他们看到这一幕时,全都“啊”地一声吓呆了,事后才知道是虚惊了一场。 

黛安娜一瞬间好像停止了呼吸,有些歇斯底里的鲁比·吉里斯故意放声大哭起来,托米·苏伦张着嘴呆若木鸡,好不容易提来的蟋蟀也给放跑了。 

菲利普斯老师沿着通道大步走了过来,把手放在安妮的肩上,指头好像都要掐进了她的肩膀里。 

“安妮·杰里!到底是怎么回事?”老师生气地吼道。 

安妮一声不吭,就是不回答,在众人面前说自已被诬蔑为“胡萝卜”,她死也不干哪。基尔伯特却满不在乎地张嘴说,“老师,是我不对,刚才我和安妮开了个玩笑。” 

可是菲利普斯老师根本没有理会基尔伯特。 

“你怎么说也是我的学生,这样发脾气,报复人可真让我感到遗憾!”老师接着冲安妮吼道,“安妮,到讲台上来,一直给我站到放学为止!” 

对安妮来说,受到这样的处罚要比鞭打强多了,可是,老师一宣布罚站,安妮那颗极敏感、极脆弱的心似乎比鞭打还要难受。但最终她还是沉着一张苍白、僵硬的脸遵从了。 

菲利普斯老师取来粉笔,在安妮头上的黑板上写道:“安妮·杰里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安妮·杰里务必改掉自己的坏脾气!”接着,他又为不懂得笔记体的一年级学生念了一遍。 

直到下午放学后,安妮一直被罚站在这行字下面。她既没有眼泪,也没因害羞而低下头,只有愤怒的火焰在全身熊熊燃烧,也多亏了这股冲天的怒气,才使她忍受住了这奇耻大辱。无论是黛安娜同情的眼神,还是查理·苏伦愤慨的摇头,还有乔治·帕伊居心不良的嘲笑,安妮都一律用愤然的目光和因激动而胀红的脸去回敬。而对基尔伯特·布莱斯则连看都不愿看一眼。她发誓绝不再看他一眼!绝不再跟他说一句话! 

学校一放学,安妮便扬着头,飞似地冲了出来。基尔伯特站在阳台的出入口想挽留住她一会儿。 

“喂,安妮,我拿你的头发乱开玩笑,伤了你的心吧?实在是对不起了。”基尔伯特小声地道歉说,听口气他在深深地反省着自己做错的事。“实在对不起了。你能原谅我吗?” 

安妮轻蔑地和基尔伯特擦身而过,似乎既没看到他,也没听到他的话。 

一边在路上走着,黛安娜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用半分责备。半分敬佩的口气说:“安妮,你怎么能那样呢?”黛安娜暗想,要是自己的话,肯定不会无视基尔伯特的哀求的。 

“我绝对不会原谅基尔伯特·布莱斯的。”安妮毅然决然地说。“还有一件使我气愤的事是老师写我的名字时,竟忘掉了加上‘E’!黛安娜,我的脖子简直被套上了一条铁的项链。”(ANNE不加E就是ANNANN这个名字在英文中非常普通,所以安妮不喜欢。) 

黛安娜一点儿也听不懂安妮话里的意思,只知道这是在指什么可怕的事情。 

“基尔伯特只不过跟你开了个玩笑,你千万别介意。”黛安娜规劝道。“基尔伯特对所有的女孩子都开玩笑,他曾嘲笑过我头发长得傻黑傻黑的,说我是乌鸦,而且,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基尔伯特给别人赔礼道歉呢。” 

“说你是乌鸦和说我是胡萝卜简直是两码事呀。”安妮把这事看得很重。“基尔伯特伤透了我的心。黛安娜!我真像是窒息了一样难受。” 

这以后,如果什么事都不发生的话,像这样“令人窒息”的事件也许就不会发生了。但有了第一次,就会出现第二次、第三次。 

山丘上的针枞树林和广阔的草地虽说都是贝尔家私有的地盘,但亚邦里的学生们午休时常常到这里来玩。从这里可以清楚地望见菲利普斯老师住宿的伊文·莱特的家,一旦发现老师出来了,学生们便会一溜烟地朝着学校跑去,可是,从这里到学校的距离是从莱特家到学校距离的三倍多,所以即便怎样拼命地跑,学生们还常常比老师晚到三分钟左右。 

“胡萝卜”事件的第二天,菲利普斯老师按照惯例,决定整顿纪律。午休之前宣布,等他返回来时,全体学生都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谁回来晚了,谁就受罚。 

那天中午,全班的男生和几名女生像往常一样,又到贝尔家的针枞树林去了。学生是为了玩松油才去的。黄色的松油凝固物真好玩,学生们在林间草地上慢慢地走来走去,寻找着松油,不知不觉时间很快地流逝过去了。头一个注意到老师的,是像往常一样爬到老松树顶的吉米·格罗巴,他大声地惊呼道:“老师来了!” 

在地面上的女孩子们先跑了起来,树上的男孩子们慌慌张张地忙从树上滑下来,也紧随其后奔跑起来。安妮并没有玩松油,而是坐在树枝上摆弄着蕨菜,嘴里哼着歌,头上戴着花冠,看上去就好像是梦幻王国的快乐的妖精一般,她比别人下来的慢,所以落在了后面。 

但是,安妮一旦跑起来便像羚羊一般敏捷、迅速,很快就在校门口处追上了男同学们。当她被大家拥挤进教室时,菲利普斯老师正在里面挂帽子呢。 

宣布要整顿纪律的菲利普斯老师面对如此众多的违纪学生,当初的那种热情早就变得无影无踪了。惩罚起十几个学生对他来说真是太麻烦了,可是话已出口,也不能一点儿也不兑现呀。所以,他决心抓一个倒霉的,以便把这事搪塞过去。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安妮的身上。此时的安妮气喘吁吁地刚坐下,戴在头上的花冠歪挂在一只耳朵上,样子十分狼狈,好像是个乞丐。 

“安妮·杰里,你好像很喜欢扮成男孩子,今天,我满足一下你的兴趣。”老师讽刺道。“把那只花冠摘下来,和基尔伯特坐在一起吧。”其他男孩子都在偷偷地笑着,安妮当时气得脸色铁青。黛安娜见她这种样子,赶紧把花冠一把从她的头上拽了下来。安妮紧握着双拳,纹丝不动地盯着老师。 

“我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安妮!”老师的声音变得让人感到非常恐怖、可怕。 

“我不,老师。”安妮吱唔道。“我想您让我这么做并不是您的真心。” 

补充: “是真心的。”老师依然在讽刺个不停。他的这种腔调和态度大家没有一个不烦的,特别是安妮,听了就像似得了神经过敏。 

“马上照我说的去做!” 

一瞬间,安妮真想站起来反抗,但她又马上意识到,即使反抗也毫无用处。所以很不情愿地站了起来,跨过过道,坐到了基尔伯特的身边,然后把胳膊放到了桌面上,猛地趴在了上面。一直在注意着安妮的鲁比·吉里斯赶紧回过头去悄声对大家说:“从来没见过她这种样子,脸色苍白,到处都是红斑。” 

安妮委屈极了,那么多人都迟到了,却惟独惩罚她一个人,而且还强行和男生同坐一张椅子,实在不能令人接受,同座的偏偏又是那个讨厌的基尔伯特。这还不算,她又要被老师侮辱一番,而且远远地超出了她所能忍受的限度,耻辱、愤怒、害羞交织在一起,简直让她气炸了肺。 

开始,同学们还一边看着安妮,一边嘀嘀咕咕地悄声议论着,一边吃吃地笑着你捅捅我,我捅捅你。可安妮始终也没抬起头来,基尔伯特也为了提高成绩而在埋头学习着,所以隔了不大一会儿,便自觉没趣又忙起各自的事情来了,安妮挨罚的事渐渐地被忘在了脑后。 

菲利普斯老师召集上历史课时,安妮本来应该去听,但她却没动弹一下。因为菲利普斯老师脑袋里在想着别的事儿,所以没注意到安妮的缺席。 

基尔伯特曾趁人没注意的时候,把一个用金字书写的“你真漂亮”的粉色心形红勤地酒瓶从书桌里掏出来,放在安妮的胳膊缝间让它轻轻地滑了下去。安妮抬起头来,用指尖抓起酒瓶便扔到了地板上,然后用脚后跟踩了个粉碎,瞧也没瞧基尔伯特一眼就又重新趴到了桌子上。 

一放学,安妮便几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动作夸张地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取了出来,教科书、笔记本、笔、墨水、《圣经》等等,一个一个地全都堆到了已经破碎了的石板上。 

“安妮,你为什么要这样,都想拿回家去吗?”一上路,黛安娜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在这之前,她吓得一直没敢问。 

“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上学了。”安妮气呼呼地答道。 

黛安娜直直地盯着安妮,想弄清楚说的是真是假。“玛里拉同意吗?” 

“我只能这样,我再也不上那个男生吃香的学校了。” 

“安妮,你胡说些什么呀!”黛安娜几乎要哭出来了。“有那么严重吗?我该怎样做才好呢?求求你,安妮,来上学吧,啊!” 

“为了黛安娜,我就是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不过,惟独这件事情你不要再强求我,也不要再折磨我,让我为难了。”安妮悲伤地说。 

“好些有趣的事等着我们去做呢。”黛安娜叹息道。“我们不是说好要在小河那儿建造一幢漂亮的房子吗?下礼拜要上棒球课,安妮不是一次还没玩过吗?打棒球可太有意思了,还有新的歌曲要演唱,珍妮·安德鲁斯现在正全力以赴地练习呢,另外,爱丽丝·安德鲁斯说下礼拜要把最新出版的三色紫罗兰丛书带来,大家约好了要在小河边,每人轮流朗读一章,安妮不是最喜欢大声朗读吗?” 

不论黛安娜怎么说,安妮依旧不为所动。她已经铁了心,再也不到菲利普斯老师任教的学校了。一回到家,她立刻把这一切告诉了玛里拉。 

“你真是太蠢了!”玛里拉严厉地教训了安妮一顿。 

“我一点儿也不蠢,你还不明白吗?玛里拉,我被人家侮辱得好惨呀!” 

“我不想听这些,明天,你还跟往常一样,给我上学去!” 

“不,我不!”安妮倔强地晃着脑袋。“我再也不去了!玛里拉,在家学习也可以,我尽量争取做一个好孩子,如果您答应,我宁愿一天也不说话了。总之,我再也不上学了!” 

玛里拉这下可为难了,她只好决定暂时什么也不说,心里暗想:“最好晚上到林德夫人那儿去一趟,现在即使怎么说也是白费口舌,如果强迫她服从,无疑会火上浇油,她说不定会变得更加暴躁呢。听安妮的话,想必这个菲利普斯老师做事肯定十分荒唐,他怎么能这么粗暴地对待安妮呢。总之,要和林德夫人好好商量商量,她毕竟先后送过10个孩子上学,总有些好主意吧,这种事她肯定见多了。” 

玛里拉进屋时,林德夫人像往常一样,正在聚精会神,劲头十足地做着被子。 

“我猜您已经知道我是为什么来的吧?”玛里拉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林德夫人微微点了点头。“是因为学校的那场闹剧吧,狄里·波尔特放学回来时跟我全说了。” 

“怎么办才好呢?我现在愁死了。安妮发誓再也不上学了。我想,安妮到学校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以前她在学校一直都什么事也没有呀,那孩子的确太容易激动了。怎么办才好呢?雷切尔。” 

“这个,假如你要是想听我的意见的话……”每逢有人征求林德夫人的意见时,她总是心里美滋滋的。“要是我的话,开始时她愿意怎么做就让她怎么做,我总觉得菲利普斯老师有些不对头,对孩子们自然不应该说那种话。 

当然了,昨天老师批评她发脾气扰乱纪律是正确的,可今天却不同。不仅仅是安妮,所有迟到的学生都应该受罚呀,怎么能只罚一个呢,而且让一个女生和男生坐在一起,来作为惩罚,我看不怎么样,至少是不慎重。狄里·波尔特也非常不服气。狄里从一开始就站在安妮一边,别的学生也都是这个态度。安妮为什么会如此受到大多数人的同情呢,我看就是因为老师对这件事处理得不太高明。” 

“那么您的意思就是可以不去学校了?”玛里拉不解地问道。 

“对,也就是说,直到安妮松口为止,最好不要提上学的事。没关系,这事儿一个礼拜左右就会平息下来,安妮自然而然就会回心转意的,你要是硬让她去,说不定又要因为什么事而引起事端来,结果会变得更麻烦更糟。 

依我呀最好是别再强迫她,安妮不愿意上学并不是担心学习跟不上,而是菲利普斯作为一名教师有些失职。如今班级纪律涣散,他却对小孩子们不管不顾,只是热心于辅导报考奎恩学院的高年级学生。要不是看在他叔叔是理事的分儿上,他怎么能担任班主任一职?这个岛的教育简直不知道要往何处去了。”林德夫人一边说着,一边摇着头。 

玛里拉听从了林德夫人的忠告,回去后,再也没对安妮提起上学的茬儿。就这样,安妮留在了家里自己学习功课,同时帮助玛里拉干点活儿,或者在秋风瑟瑟的黄昏中和黛安娜一起玩耍。 

如果在路上偶然碰见基尔伯特·布莱斯,或者是在礼拜日学校不期相遇,安妮总是轻蔑、冷漠地和他擦肩而过。即便基尔伯特怎样想方设法地想取悦于安妮,安妮都一直不搭理他。黛安娜曾多次从中调解,却没有一点效果。总之,安妮是铁了心一辈子都不与基尔伯特来往了。 

安妮憎恨基尔伯特,却和黛安娜难舍难分,对黛安娜,她倾注了自己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爱。 

一天晚上,玛里拉刚从苹果园摘了一筐苹果回来,便发现安妮正独自一人坐在东窗边的灰暗处痛哭流涕呢。 

“我说安妮,这次又怎么了?”玛里拉急忙问道。 

“因为黛安娜呗。”安妮一边抽泣着一边回答道。“玛里拉,我太喜欢黛安娜了,没有黛安娜,我无论如何也活不下去了,可是,一旦将来黛安娜长大结婚了,肯定会抛下我的,那么一来,我可怎么办呢? 

我从心里讨厌黛安娜未来的丈夫,讨厌!非常讨厌!有关她的结婚典礼什么的我全都幻想过了。由始至终,黛安娜身穿雪白的婚纱,戴着面纱。我打扮得像女王一般漂亮,气质高雅,在旁边做着她的伴娘,我还穿着灯笼袖的美丽的长裙,虽然我面带微笑,可心里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哀,不得不暗中同黛安娜道别,再见,再见,再——见了。”说到这里,安妮终于控制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差一点儿笑出声来的玛里拉赶紧把脸扭过去,但还是忍不住,一屁股坐到身旁的椅子上,哈哈大笑起来。也许是笑声太大了吧,竟把从院子里穿过的马歇给吓了一跳,因为他从来没听过玛里拉那样笑过。 

“真有意思,你还是个孩子呀……”玛里拉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你杞人忧天都忧到身边来了,可见你的想像力太了不起了。” 

第十六章 醉酒风波

格林·盖布鲁兹的十月是一年中最具魅力的季节。小洼地里桦树的树叶在秋日的骄阳下最先变成了金黄色,紧接着,果树园后面的枫树树叶又被染成了深红色,小路两侧樱花树的树叶也不甘寂寞,相继换成了深红色和类似青铜色的绿色。第二次割过的田地则悠然自得地享受着日光浴。 

安妮完全被这色彩的海洋陶醉了。 

一个礼拜六的早晨,安妮拎着根枫树枝飞也似地跑进屋来,不等喘好气使兴奋地喊道:“哎,玛里拉,十月的世界真是太美了!您看这根树枝多漂亮呀,在它面前,您能一点儿也无动于衷吗?所以我把它拿进来想装点一下房间。” 

“什么乱七八糟的。”玛里拉一副不屑一顾的表情,可以说玛里拉身上不太具备审美能力。“安妮,看看你的房间,尽是些从外面带进来的东西,寝室可只是睡觉用的呀。” 

“噢,那可是为了做梦用的。玛里拉,是不是在美丽的环境中,就一定会做出好梦来呢?我准备把它插到那个旧的蓝色花瓶里,摆放在桌子上。” 

“你最好别弄得楼梯上到处是叶子。午后,我要去卡摩迪一趟,妇女协会在那儿有个聚会,我估计得天黑以后才能回来,马歇和居里的晚饭就交给你了。安妮,记住,不要像前些日子似的,放好了桌子之后才想起来还没沏茶。” 

“忘了沏茶是我的不对。不过,那天我正考虑着‘紫花地丁渊’的名字,所以就不知不觉地把别的事情忘到了脑后。马歇根本就没什么不满,他表示稍等一会儿也没关系,趁着沏茶这工夫,我又给他讲了个美丽的传说,他丝毫也没觉得寂寞无聊。那是个非常动人的传说,但最后一段不记得了,是我自己瞎编出来的。” 

“行了,行了。说真的,今天你可要好好地做呀,别弄出差错来。还有,如果愿意,可以请黛安娜来咱家玩玩,喝点茶。” 

“真的,玛里拉!”安妮兴奋得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那太好了!还是玛里拉知道我的心,我早就想邀请她来做客,简直都要想疯了,如果不知我心的话,玛里拉是不会明白的。邀请朋友来做客喝茶,感觉挺不错的,就像大人似的,是吧?放心吧,有客人在,我是不会忘记沏茶这事儿的,噢,还有,玛里拉,我想用带有蔷薇花图案的那套茶具招待客人您不介意吧?” 

“那怎么行?那套茶具只有牧师先生光临或妇女协会聚会时才能使用,明白吗?我看你就用平时的那套茶色茶具吧。还可以把樱桃果脯、水果点心、小甜饼和饼干拿出来吃。” 

“我现在都能想像出自己在桌子旁沏茶的情景。”安妮闭上了眼睛说道。“就这样询问黛安娜要不要加砂糖,我知道她从来不加砂糖,但就装不知道的样子去问,然后再问问是否再来一块水果点心,劝她多吃些樱桃果脯。嘿,玛里拉,光是幻想就这么过瘾呀!黛安娜要是来了,放帽子时让她到客厅里,然后再去会客室可以吗?” 

“我看不需要,你们在起居室就行。噢,那瓶最近在教堂聚会时分发的木萄露(一种气味强烈,类似于果汁露、糖汁一样的甜味饮料,属于利久酒——一种芳香的烈酒。)还剩下一多半。你们俩如果能喝的话,可以喝点儿,我把它放在起居室柜橱的第二层了,喝的时候可就着一张小甜饼。马歇现在正往船上装土豆呢,要一直于到很晚。” 

玛里拉还要嘱咐些别的事,可安妮早已按捺不住了,跑到奥查德·斯洛甫邀请黛安娜去了。 

玛里拉刚一走,黛安娜便紧接着到了。黛安娜穿着漂亮的衣服,做出一副应邀做客的正经样子。要是在平时,她常常连门也不敲就跳到台阶上来,但这天却装模作样地敲了敲门,里面打扮体面的安妮赶紧打开了门,两人就像初次见面似的,还郑重其事地握了握手。 

黛安娜被引到东厢房,把帽子摘下放到了那里,最后两人落座在起居室。时间已经过去了10分钟,两个人仍然不自然地装腔做势地互相客套着,黛安娜还规规矩矩地并着脚尖坐着。 

就在早晨安妮还见过巴里太太摘苹果时劲头十足的情景,可安妮仍旧有礼貌地问候道:“您母亲一向可好?” 

“谢谢你的关心,她非常好。卡斯巴特大叔今天到莉莉·桑兹号搬运土豆了吧?”黛安娜也对应问候道,今天早晨她刚刚搭马歇的运货马车到哈蒙·安德鲁斯家去过。 

“是呀,今年土豆大丰收了,您父亲种的土豆也丰收了吧?” 

“托你的福气,也丰收了,你家的苹果已经开始搞了吧?” 

“是呀,摘的可多了。”说着说着,安妮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黛安娜,不上果树园摘点甜苹果吗?玛里拉说剩在树上的可以全都搞下来,玛里拉可大方了,她说除了品茶外,还可以吃些水果点心,樱桃果脯等等。饮料你喜欢哪一种的?我最喜欢红色的饮料了,比起别的颜色来,红色的更能让人喝得有滋有味。” 

果树园里,硕果累累,枝头都被压得弯弯地垂下了头。两个人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午后的大部分时光就是在这里度过的。她们坐在尚未受霜降袭击的茂盛的绿草丛中,一边啃着苹果,一边尽情地交谈着,周围洒满了秋季温暖的阳光。 

黛安娜对安妮说起了最近学校出现的新鲜事。黛安娜被安排和伽蒂·帕伊坐在一起,这使她讨厌得不得了。伽蒂写字时总是把铅笔弄得沙沙响,每当这时,黛安娜都烦得浑身直冒寒气,不停地打哆嗦。鲁比·吉里斯从克里科的梅亚里·乔治大婶那儿得到了一块魔石,据说能蹭掉瘊子。查理·苏伦和埃玛·怀特的名字被写在了相爱伞上,埃玛·怀特气得大发雷霆。萨姆·勃尔特因为课堂上狂妄自大,被菲利普斯老师用鞭子抽了一顿。萨姆的父亲为此赶到学校,警告老师如果胆敢再对他的儿子动手的话,他可决不答应。 

另外,玛蒂·安德鲁斯穿来了一件带有帽宪和饰有穗子的披肩,得意扬扬的,自我感觉非常良好,看上去真令人作呕。利基·莱特和梅米·威尔逊不说话了,听说是因为梅米·威尔逊的姐姐把利基·莱特姐姐的男朋友给拐跑了。 

还有,自从安妮不上学后,大家都觉得没意思,无聊得很。都认为安妮还是早点重返学校的好,再说基尔伯特·布莱斯……” 

安妮一听到基尔伯特·布莱斯,便急忙站起身来,打断了话题,邀请黛安娜进屋去喝点木莓露。 

安妮看了看起居室柜橱的第二层,却没有发现木莓露的影子,又仔细地找了一遍,才看到是在最上面的架子上放着呢,安妮把瓶子放到托盘上,连同杯子一起放到了桌子上。 

“来来,黛安娜,多喝点,不必客气。”安妮殷勤很有礼貌地说。“我呀实在喝不下去了,好像是吃苹果吃多了。” 

黛安娜满满倒了一杯,欣赏了一下这种鲜红的令人生津的液体,然后优雅地一点儿、一点儿地喝了。 

“啊,没想到这个木萄露有这么好喝,安妮。” 

“你喜欢喝,我真高兴。喜欢喝就请多喝几杯吧。我稍添点劈柴,家里的事都托付给我一个人真麻烦呀。” 

安妮从厨房返回来后,黛安娜已经把第二杯喝了。安妮一劝让,她又不客气地喝了第三杯,随后又满满地倒上了一杯,谁让木莓露这么好喝呢。 

“我从来没喝过这么可口的饮料,比林德夫人家做的强过好几倍,林德夫人总是对自己酿造的饮料很得意,不过,你家的饮料和林德夫人做的味道完全不一样。” 

“对,我也觉得玛里拉做的木莓露比林德夫人做的好多了。”安妮一贯是同玛里拉站在一个立场上的。“玛里拉的烹饪技术是出了名的,她还教过我呢,实在是太难了,在烹饪方面似乎没有多少令人幻想的余地,什么都必须按规矩来,如果违反了就要砸锅。 

“前些日子烤制点心的时候,我就忘记加入小麦粉了,脑子里只幻想着一个悲惨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你和我。一天,黛安娜不幸染上了天花,病情危急,所有的人都不敢接近你,只有我勇敢地冒着生命危险来看你,护理你,后来黛安娜终于得救摆脱了死神,可是这次天花又转移到了我的身上,我终因医治无效离开了人间,死后的我被葬在了墓地的白杨树下,黛安娜在旁边还栽上了可爱的蔷薇花,浇洒上了泪水,发誓将永远记住为自己献出生命的年轻朋友。 

“我一边搅拌着做点心的材料,一边不住地流着眼泪,把加小麦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小麦粉是做点心不可缺少的材料吧,第一次做点心我就失败了,可玛里拉最后还是原谅了我,其实就算她生气也是白费。 

“我总是给玛里拉找麻烦。上礼拜因为布丁沙司的事,我还出了个大丑。上礼拜二的午饭我们吃的是葡萄干布丁,结果剩了一半布丁和满满一壶沙司,玛里拉说留着下次中午时再用,让我先送到贮藏室里,好好用盖子罩好。 

“我本来答应得好好的,可是半路上我把自己想像成了修女,我虽然理应是新教徒,却做着天主教旧教的事,为了忘掉失恋的打击成了修女,在修道院里闭门不出,因此,把罩盖子的事就给忘掉了。 

“第二大早晨我才想起来,就跑到了贮藏室,到那儿一看,吓了一跳,你猜怎么的,原来布丁沙司里面躺着一只被淹死的老鼠!你能想像出我当时惊吓的模样吗?我用勺子把老鼠捞出来扔到了后院。然后把勺子反复清洗了三次。当时玛里拉出去挤牛奶了,我打算等她回来后问问她,是把沙司喂猪呢,还是扔了。可是,玛里拉回来时,自己正在胡思乱想着别的事儿,早把想说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后来,玛里拉又让我去摘苹果,我就去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斯文萨·贝尔的切斯特·罗斯夫妇来我家做客,这对夫妇很能赶时髦,可能你早就听说过吧,特别是那位夫人。玛里拉招呼我进去时,午饭已经准备妥当了。大家围坐在桌子前,我尽量表现得彬彬有礼,一举一动都像个大人似的,以便给那位夫人一种我虽然长得很丑,但却很有教养的印象。 

“开始时一切都很顺利,可是,过了一会儿,我突然发现玛里拉拿着刚热过的布丁沙司走了进来!黛安娜呀黛安娜,你不知道那一瞬间我是多么恐怖呀,我把所有的一切都回想起来了,脑子发热便不顾一切地尖叫一声站了起来。 

“玛里拉,那个布丁沙司不能用!有一只老鼠在里面淹死了,我忘了跟你讲了。 

“噢,黛安娜,就是能活到一百岁,我也不能忘记那可怕的一瞬间。切斯特·罗斯夫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眼睛盯着我,当时我羞得难以自容,恨不得立刻找个洞钻进去才好。切斯特·罗斯夫人是那么秀丽端庄,气质高雅,她会怎样看待我家呢…… 

“玛里拉的脸刷地一下变得通红,可她当时什么也没说,马上把布丁沙司给撤下去了,换上了草莓果脯,玛里拉劝我也尝尝,可我一口也吃不下,做了那种蠢事,真是没脸见玛里拉了。切斯特·罗斯夫妇回去后,我被玛里拉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哎,黛安娜,你怎么了?” 

黛安娜摇摇晃晃地想站起来,可又站不起来,便只好坐下了,两手抱着脑袋。 

“我,我,我觉得特别难受。”黛安娜好像是喝醉了,舌头有些不听使唤。“我、我能不能,马上回家呀?” 

“哎呀,茶还没喝就要回家,不行。”安妮有些急了。“我现在就去,马上就去沏茶。”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黛安娜不断重复地说道。虽然是一种愚蠢、糊里糊涂的口气,却使人感到态度特别坚决。 

“怎么也得吃些点心再回去呀。”安妮近乎恳求似地说道。“来点水果点心和樱桃果脯怎么样?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就会好的,哪里不舒服?” 

“我要回家。”黛安娜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任凭安妮怎样恳求都是白费。 

“还没听说哪个客人连茶都不喝就回家的呢。”安妮悲伤地说。“哎,黛安娜,说不定你真的得了天花呢,要真的那样可得赶紧去看病,别担心,我决不会抛弃你的,不过,我想你喝点茶或许好些,哪不舒服?” 

“头晕目眩得厉害。” 

黛安娜看上去的确有些难受,坐在那儿还东倒西歪的。安妮失望之余流出了眼泪,没办法只好取来黛安娜的帽子,一直把黛安娜送到了巴里家的栅栏门边,然后流着泪回到了格林·盖布鲁兹,无精打采地把木霉露放回柜橱,接着开始准备马歇和居里的茶,只是机械地干着,脑子空空的。 

第二天是礼拜天。从早晨起到天黑,外面一直是大雨滂沱,所以安妮整整一天呆在家里没有出去。 

礼拜一下午,玛里拉打发安妮到林德夫人家去办事,谁知,不大一会儿,安妮便流着泪沿着小路跑回来了,进到厨房后,她一头扑到了沙发上。 

“安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玛里拉面对这场面,有点惊慌失措。“不会是又对林德夫人无礼了吧?” 

安妮对玛里拉的问话不但不理,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安妮·杰里,我在问你,请你好好回答,现在立刻给我抬起头,说说为什么哭?” 

安妮哭得像泪人似地站起身来。“林德夫人今天到巴里太太家去了一趟,见到巴里太太正在家生气呢,巴里太太说礼拜六那天是我把黛安娜给灌醉了,弄得黛安娜迷迷糊糊地折腾得够呛,她说我这个人太坏了,再也不允许黛安娜和像我这样的坏孩子一起玩了。噢,玛里拉,我真伤心死了。” 

“说你把黛安娜给灌醉了?”玛里拉怔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安妮这事或许怪你,或许怪巴里太太,说说,你究竟给黛安娜喝了些什么?” 

“木莓露呀。”安妮抽泣着回答道。“黛安娜在杯子里满满地倒了三杯都喝光了。我没想到木莓露还能醉倒人,玛里拉,我可没打算把黛安娜灌醉呀。” 

“可结果是醉了,别开玩笑拿我开心了!”玛里拉说着便迈开大步跑到了起居室的柜橱那里,她要看个究竟。一瞧柜橱里面的瓶子,一眼就认出原来不是什么木莓露,而是自己酿造的困了三年多的斯古利酒。 

玛里拉酿的斯古利酒在亚邦里是出了名的。即便在巴里太太这样爱挑剔的人中间,也博得了相当高的评价。玛里拉这才恍然大悟,木莓露的瓶子没像自己说的那样放进了柜橱,而是收捡到了地下室里。 

玛里拉拿着斯古利酒瓶,回到了厨房,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安妮,你这个孩子呀,真是个惹事的天才,你给黛安娜喝的不是什么木莓露,而是斯古利酒呀。你自己还不知道吧?” 

“我根本就一点没喝过,所以就认定是木萄露了。我只不过是千方百计地想好好款待一下黛安娜罢了。后来,黛安娜觉得非常不舒服,没办法我便只好送她回家了。 

巴里太太对林德夫人说,黛安娜回家后已经醉成了一堆烂泥,巴里太大问怎么了,她只是像傻子一样不住地嘿嘿地笑,不一会儿就昏睡过去了,好几个小时都没醒来,一喘气全是酒精味,这才知道是醉了。黛安娜昨天一整天都头痛,‘而且痛得厉害,巴里太太气得直发脾气,由此断定是我有意把黛安娜给弄成这样的。” 

“黛安娜这孩子也真是的,竟一连喝了三杯,她也大贪杯了,真该好好管管了。”玛里拉毫不客气地说。“那么大的杯子喝了三杯,就算是木莓露也会难受的。要是那些低毁咱家酿造的斯古利酒的家伙知道了这件事,可就抓住可靠的口实了。三年前,自从知道了牧师没说咱家自己酿酒的好话后,就已经不酿了,这瓶是留作兴奋药用的。 

好了,好了,安妮,别哭了。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不行,我心里憋得难受,不哭个够就不舒服。我天生就命不好呀,玛里拉,黛安娜就这样和我分别了,当初我们俩亲密无间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来临。” 

“别说蠢话了,安妮。如果巴里太太知道了责任不在你身上,会改变看法的,她肯定是认为你开了个玩笑或者导演了一场恶作剧,你今晚可以去一趟,把事情说个明白。” 

“可是一想到要见伤害了感情的黛安娜的母亲,我就四肢发软,没了力气。”安妮叹了一口气说。“要是玛里拉替我去就好了,和我相比,还是您说话更可信,容易使人接受。” 

“是吗,那么,就这么办吧。”玛里拉也觉得还是自己去解释更合适。“别哭了,没事的。” 

玛里拉从奥查德·斯洛普回来时,表情和临走前简直判若两人。安妮正站在阳台的门口处焦急地盼着她呢。 

“玛里拉,一看您的脸,我就知道十有八九是没戏了。巴里太太没原谅我吧?” 

“还提她呢。”玛里拉吼道。“没见过那样不讲道理的人。我跟她解释说是我弄错了,不怨安妮,可她还是不相信我的话,这且不说,还把我酿的斯古利酒狠狠地贬了一顿,说什么要是好酒,即使喝了也不会醉倒人的,所以很显然就是安妮给弄的,她还说黛安娜不可能一口气喝三杯,她要真的那样,准保要挨揍的。” 

玛里拉说完便一头钻进了厨房,只剩下安妮一个人心乱如麻,茫然不知所措地愣在那里。 

突然,安妮帽子也没戴,光着脑袋就跑了出去,很快就消失在傍晚的雾气当中了。安妮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长满枯黄的三叶草的原野,越过独木桥,走过枞树林。西边树梢上,初升的月亮发出一丝淡淡的、朦胧的寒光。 

安妮稍稍定了定神,然后战战兢兢地上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巴里太太,她出来一看,面前站着一个脸上没有血色,两眼含泪的小请愿者。 

巴里太太见是安妮,火气立刻就上来了,满脸的不高兴。她是个充满偏见、挑剔厉害的人,一旦生起气来,就没完没了,很难恢复正常。 

说实在的,巴里太太确实认为是安妮出于恶意而灌醉了黛安娜,她觉得和这种孩子来往,不知会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带来什么样的坏影响,为此,她一直忧虑不已。 

“有什么事?”巴里太太口气生硬地问道。 

安妮紧紧地握着两只手说,“噢,大婶,请您宽恕我吧。我从没打算要灌醉黛安娜,那种事本来不应该发生的。请您想像一下,我这个被好心人收养下来的可怜孤儿,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知心朋友,我能故意地去捉弄她吗?我真的以为那是木莓露呢。请您不要阻止我们在一起玩儿,要是非阻止不可的话,那我的命运可就太悲惨了。” 

要是好心人林德夫人的话,或许瞬间就会改变看法的,但眼前的毕竟不是林德夫人,安妮的请愿反而更加激怒了巴里太太。安妮过火的措词和戏剧性的作法,都让巴里太太觉得蹊跷可疑,更坚信安妮是在愚弄她,在编假话。因此,巴里太太斩钉截铁地说道。“就是不能让黛安娜和你这种孩子在一起,回家去吧,学得老实一点!” 

安妮的嘴唇哆嗦起来,“我就看黛安娜一眼,道一声别。”安妮哀求道。 

“黛安娜和她父亲到卡摩迪去了。”说完,巴里太太便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回屋去了。 

安妮绝望之余心里反倒坦然了,就这样,她一无所获地又回到了格林·盖布鲁兹。 

“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安妮对玛里拉说:“我刚才又去见了巴里太太,结果仍旧是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还生了一肚子气,这个巴里太太是不是没受过良好的教育呀,怎么这么凶,像她这样固执不开窍的人即使上帝也不能拿她怎么样,所以,我想就是祈祷也没有用。” 

“安妮,不许说那样的话。”玛里拉拼命地忍住了笑,严肃地责备道,碰到麻烦事憋住笑反而更糟。 

当天夜里,玛里拉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了马歇。临睡前玛里拉又到东厢房看了一眼,安妮好像是哭着睡着的,玛里拉不由得又生了怜悯之心。“这个小可怜。”玛里拉嘴里嘟囔着,轻轻撩起垂在安妮脸上的卷发,然后弯下身,伏在枕头上亲了亲熟睡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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